說到此處,她哽咽了一下,強忍著繼續道:“那時節實在沒法子了,田裡收不上糧,藥錢又貴……後來、後來便把我給賣了……”
小娘子語聲悽楚,再也說不下去,只餘陣陣壓抑的抽泣聲。
裴清梧心中惻然,放下銀匙,伸出手,輕輕用拇指拭去茜桃臉頰上的淚水:“莫哭莫哭,都過去了,那些腌臢事、腌臢地方,從此與你再無干系。”
茜桃抬起婆娑淚眼,望向裴清梧。
裴清梧迎著她的目光:“銀嵐為你用柚子葉祛晦,是為你迎新,賣身契我也替你燒了,從此,你是自由身,是良籍女子,這裡,便是你往後安身的歸處,我們都是你的家人,再無人能逼你做不願之事。”
茜桃聽得呆了,眼中的淚水凝住,嘴唇翕動了兩下後,終是深深俯下身去,額頭幾乎觸到矮几邊緣:“東家再造之恩,茜桃無以為報,此生願為娘子當牛做馬,結草銜環以報!”
裴清梧伸手將她扶起:“不必如此,快起來,把這碗泡饃吃完,身子暖和了,力氣足了,才好迎接往後順遂的日子。”
茜桃用力點了點頭,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臉,重新拿起銀匙,舀起一匙飽浸濃湯的饃塊和一片軟糯的腸段,送入口中。
吃飽後,裴清梧便取來被褥,讓茜桃安置。
原本人少,這院子是夠住的,顧恆是男兒身,睡在單獨隔出來的小間裡,銀嵐和她擠一擠就行,可如今多了個茜桃,怎麼看,怎麼都覺得拘束。
若是搬家,也可行,只是到底住習慣,住出感情來了,裴清梧還真捨不得搬。
好像這院子旁的地方也無人居住,不如攢夠了錢,找牙行的人一併買下,擴充成個大院子,反正自己也早晚要擴大經營規模的。
裴清梧這樣想著,囑咐茜桃好好睡覺,自己往廚房去,預備做明日帶給張公的點心。
廚房內,一個清瘦的身影背對著他,撥弄著炭盆。
“阿恆,還不睡啊?”
聞言,那身影猛地一顫,像是被驚擾了清夢的狸奴,慌忙轉過身來。
火光映照下,少年白皙的臉頰被熱氣燻出兩抹薄紅,眼神有些躲閃,低聲道:“東家,我、我等等您……炭火剛旺起來,正好合適做點心。”
裴清梧走近,炭火的暖意立刻包裹上來,她看著顧恆微垂的側臉,燭光在他長長的睫毛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輕笑道:“點心明日做也不遲,快去歇著吧,仔細熬壞了眼睛。”
“不礙事的……”顧恆聲音透著股執拗,依舊撥弄著炭盆裡的餘燼,火星噼啪輕響。
恰在此時,一陣極其清晰的“咕嚕”聲,突兀地從顧恆腹部傳來,在靜謐的廚房裡格外響亮。
顧恆整個人瞬間僵住,耳根肉眼可見地變得通紅,彷彿要滴出血來,窘迫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手中的火箸都差點掉落。
他猛地站起身,語無倫次:“我、我先回……”
裴清梧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微涼的手腕:“走什麼?正是拔節抽條長身體的時候,餓不是頂尋常的事?硬撐著反倒傷身。”
顧恆被她拉住,動彈不得,只覺得被她握住的地方滾燙一片,直燒到心裡去,頭垂得更低了,訥訥道:“我……我真不餓……”
話語卻蒼白無力,又一聲響亮的腹鳴,便是最好的反證。
“嘴硬。”裴清梧鬆開他的手腕,自然地挽起自己襦裙的窄袖,露出半截瑩白的小臂。
她走到牆角堆放雜物的筐邊,彎腰挑揀出兩塊個頭飽滿圓實的芋頭:“正好,省得你來回跑。先坐著暖暖身子,我用這炭火給你煨兩塊芋頭墊墊飢,再快烙幾張餅,很快就好。”
顧恆依言坐下,蜷在溫暖的炭盆旁,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悄悄追隨裴清梧忙碌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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