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時,那兩匹在縣衙後堂略顯昏暗的光線下;
依舊難以掩其華美、流轉著溫潤而高貴光澤的蜀錦,靜靜地呈現在眼前。
錦緞上的雲氣瑞獸、寶相花紋,在陰影中彷彿蟄伏著無聲的力量。
這不僅僅是一份價值不菲的禮物,更是一個清晰的訊號,一種無聲的宣告;
提醒著他範平,與那些踏入丹水的“過江之龍”間,已然產生了某種無法輕易切割;
甚至正在不斷加深的、微妙而複雜的聯絡。
接受它,便意味著默許了某種開始。
他沉默地看了許久,指尖拂過那光滑冰涼的緞面,感受著那遠超丹水縣承受能力的精緻與奢華。
最終,他收回手,重新用青布蓋好,轉向仍戰戰兢兢立在陰影裡的範福;
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去,把這兩匹蜀錦,親自送到家裡老夫人處。”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說是……兒子近日因公務,偶有際遇,得此稀罕之物。
不敢自用,特獻給母親大人,聊表孝心,惟願她老人家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他沒有說這錦緞從何而來,也沒有解釋為何是“偶得”。
有些事,歷經風雨、精明內斂的母親或許能猜到一二,但不必點破,也不必細究。
這份看似尋常的“孝心”背後,是兒子在這兇險宦海與莫測亂世漩渦中;
一份無法言說、也難以分擔的沉重壓力,以及深藏於心的忐忑與無奈。
範福聞言,連忙深深躬身,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將那塊青布連同其下那沉甸甸、光燦燦的錦緞,極其穩妥地抱在懷裡。
然後,他低著頭,一步步,融入了後堂更深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堂內,重歸徹底的寂靜。
午後的陽光漫過窗欞,將範平孤立的身影切割、拉長,投射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
他獨自站在那裡,如同一尊失去了色彩的泥塑,目光穿過洞開的門扉;
望向被縣衙高牆切割出的那一小片四四方方的、蔚藍得有些刺眼的天空。
那天空藍得純粹,卻也空蕩得讓人心慌,彷彿能吞噬一切聲響與生機。
丹水縣未來的風雲,似乎已在這午後凝滯得近乎膠著的空氣裡,悄然開始醞釀、積聚。
而他這位名義上的一縣之尊,此刻卻無比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更像是一葉被突兀拋入正在加速的、莫測的激流之中的朽木小舟。
方向未明,暗礁潛藏,所能做的,僅是緊緊抓住手中那根名為“謹慎”與“平衡”、實則早已不堪重負的朽櫓;
在越來越洶湧的暗湧與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中,拼盡全力,試圖穩住那隨時可能傾覆的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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