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隨手從地上拾起一根小樹枝,在鬆軟的泥地上簡單勾勒起來,“它是一種……嗯,更像是一種莊稼,一種小樹叢。
大概能長到……這麼高。”
他在空中比了個及腰的高度,“等它慢慢長大,會開出先是淡黃、後轉粉紅的花朵;
花謝之後,就會結出一個個像小桃子一樣的綠色果子,我們叫它棉鈴。”
他手中的樹枝點了點那畫出的棉鈴,“等到秋天,棉鈴熟透了,外殼會自己‘啪’地裂開;
裡面就會露出特別特別柔軟、潔白得像天上雲朵、又像剛彈好的新絮一樣的東西,一團一團的,我們管它叫棉絮。
摸上去啊,暖烘烘的,輕飄飄的,像一個個乖巧的小圓繭子。
把這些棉絮小心地收集起來,仔細地、厚厚地絮進衣服和被褥的夾層裡;
就算是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臘月,穿上它,裹上它,身子就像揣著個小暖爐,再也不會覺得刺骨寒冷了。”
他描繪的圖景簡單卻充滿暖意,孫巒聽得眼睛越來越亮,小嘴微微張著,沉浸在哥哥話語中那片奇異而溫暖的“白雲”世界裡。
忽然,她像是被什麼記憶擊中了,用力點了點腦袋,語氣帶著幾分突如其來的雀躍和不容置疑的肯定:
“哥哥!我見過的!我真的好像見過你說的這個!”
她伸出小手,也學著陸淵的樣子比劃起來,“不是在家裡,是在……是在曲阿城外,我們家那個阿母喜歡的別莊裡!
阿母以前在莊子後院的藥圃邊上,就種了幾棵這樣的東西!”
“香兒,你說啥?!”
陸淵猛地一怔,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雷霆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握住孫巒肩膀的手,力道一時失控,引得小姑娘微微蹙了下眉。
他渾然未覺,聲音因為突如其來的、巨大的震驚而微微拔高,甚至帶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眼神銳利如鷹隼,緊緊鎖住女孩純真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追問:
“你確定?在曲阿?你們孫家的別莊裡?你阿母……親手種著幾棵……長著白色絮絮、像我剛才描述的那樣的……植物?”
他的心中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轟鳴作響。
棉花?在這個時代?在江南孫家的莊園裡?這怎麼可能!
在他根深蒂固的認知裡,棉花並非中原原產,後世主流觀點明確記載,它是在南北朝時期,甚至更晚的宋元之交;
才透過西域絲綢之路或南方海路逐漸傳入內地並推廣開來。
如今的漢末,中原乃至江南之地禦寒,主要依賴昂貴的絲綢填充物(繒纊)、不甚保暖的麻絮、產量有限的動物毛皮以及造價不菲的氈毯。
棉花,這個本應數百年後才大放異彩的“白色黃金”,此刻竟可能早已悄然生長在江東的土地上?
孫巒這無意間、帶著孩童確認意味的話語,無異於在他固有的歷史知識壁壘上;
猛地鑿開了一道裂縫,刺眼而未知的光芒從中洶湧透出,夾雜著無數令人心跳加速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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