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書記看著楚君，把這份官場裡的門道拆解得明明白白：“其一，官場最看重平衡，最講究步調統一。你想啊，一片樹林裡，要是所有樹都長得高低不一，偏偏有一棵樹長得特別高、特別扎眼，肯定會擋住周圍樹木的陽光雨露，打破原本的平衡，自然會招來大風把它吹折。放到咱們官場上，道理也一樣，一個幹部要是太出眾、太耀眼，就會顯得身邊的人太平庸，還會觸動一些人的既得利益，最後就會被當成‘異類’，被人孤立、排擠，甚至被潑髒水、打壓。這不是個人之間有恩怨，是官場生態裡實實在在存在的情況——沒人願意讓別人的光芒，蓋過自己的面子。”
“其二，這句話裡藏著官場的生存規矩：鋒芒要收著，進退要懂分寸。”孟書記的語氣慢了下來，話語裡滿是沉穩的告誡，“你今年才20歲，是個年輕幹部，我不光希望你能幹事、能辦成事，更希望你能走得穩、走得遠。幹事的時候要懂得收斂鋒芒，做出成績了要懂得謙虛低調，別太張揚。”
“其三，既要好好幹事，也要學會保護自己。”孟書記停下腳步，眼神格外堅定，話語裡滿是對年輕幹部的期許和保護，“我們當幹部，任期內就得為老百姓辦實事、出成績，但前提是，得先站穩腳跟，保住自己，才能一直為老百姓幹事。培養一個有能力、有前途的年輕幹部不容易，保護好他們，更是我們這些做領導的責任。”
這番話，既有對當前局勢的清醒認識，也有對官場生態的深刻看透，更藏著對楚君這個年輕幹部毫不掩飾的關心，還有那份隱晦的保護，那份呵護之情，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楚君聽完孟書記的話，後背不知不覺冒出了一層薄汗，心裡暗暗感嘆：縣領導果然是縣領導，看問題就是透徹，連自己擔心亞爾鎮發展勢頭斷了的心思，都被他點透了。他知道，孟書記的每一句話都不是隨口說說，都是多年基層經驗攢下的實在道理。
走出孟書記的辦公室，走廊裡的冷氣吹過來，楚君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溼，手心也全是冷汗。剛才那番對話，表面上平和客氣，實際上處處都是交鋒，每一句話都藏著掂量和試探，每一個眼神里都有博弈和算計——孟書記的試探，是想看看他有沒有擔當、有沒有格局、對組織夠不夠忠心，看看他願不願意為了縣裡的大局，放棄自己手裡的那點既得利益；而他的推辭和表態，是想守住亞爾鎮這幾年好不容易創下的成果，同時也向孟書記表明自己的忠心，既不得罪領導，也不違背自己為民辦事的初心。
楚君離開縣政府大院，坐車經過對面的廣場時，看見廣場上坐著兩三排舉著牌子的村民，大多是些老弱婦孺，沙壩鄉的胡書記正帶著鄉政府的工作人員，蹲在地上跟他們耐心解釋事情。楚君坐在車裡看著這一幕，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清楚，沙壩鄉的亂局，已經到了必須解決的時候。
清晨的薄霧還沒完全散開，亞爾鎮的柏油路上泛著溼漉漉的光，空氣裡帶著山間特有的清新。楚君和齊博坐車來到山口村，這裡是亞爾鎮最富裕的村子，也是他的聯絡點。村裡的蔬菜大棚是去年他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扶貧專案，“幸福路”則是打通山裡山外、讓鄉親們走出大山的關鍵工程，這兩件事，他一直放在心上，半點不敢鬆懈。
車子剛駛進村部，村主任楊樂就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臉上堆著樸實的笑容。楚君下車後，跟他簡單寒暄了幾句，就直接一起往後山的蔬菜大棚基地走去。遠遠望去，一片白色的大棚薄膜在晨光裡閃著光，農技站的技術員正站在大棚邊，給十幾個村民講解種植技術，大家聽得十分認真，還有幾名婦女蹲在田間，小心翼翼地除著草，生怕碰壞了地裡的菜苗。
走進大棚，裡面的各類蔬菜長得格外好，青椒、西紅柿、黃瓜、豆角都掛滿了枝頭，翠綠鮮嫩，看著就讓人心裡歡喜。楚君蹲下身，用手翻了翻大棚裡的土壤，又捏起一片蔬菜葉子仔細看了看，轉頭問技術員，土壤的溼度、溫度怎麼控制，田間病蟲害又怎麼預防。技術員一一詳細回答，沒有半點敷衍。
楊樂在一旁笑著接過話茬：“這一季蔬菜收下來，每家最少也能多賺兩萬塊，村民們每次提起你，沒有不豎大拇指的，都說你是咱們山口村的大恩人。”
楚君擺了擺手，站起身說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一起幹出來的。主要是你楊主任帶得好、路走得對，還要感謝縣裡給的扶貧好政策，更要感謝咱們山口村這些肯吃苦、肯拼命的鄉親們。”
他直起身子，沿著大棚之間的田埂往出口走，邊走邊跟楊樂叮囑：“現在第一批蔬菜馬上就要上市了，你們一定要跟綠色農業公司好好配合，提前對接好銷售渠道，千萬不能讓鄉親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菜，最後賣不出去爛在地裡，寒了大家的心。”
臨上車的時候，楚君又特意叮囑楊樂：“下星期就要考試了，你抽點空閒時間多看看書，好好準備，別分心，爭取能順利透過。”楊樂在一旁連忙點頭答應，臉上滿是感激。
看完蔬菜大棚，楚君和齊博又驅車趕往大山口“幸福路”的施工現場。一到工地，就聽見機器轟鳴的聲音，十幾個工人正忙著鑽打炮眼，剷車、推土機來回作業，轟鳴聲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現場修路領導小組組長梁發新看見楚君來了，趕緊停下手裡的活，快步走過來，遞上一頂安全帽，連忙彙報道：“楚書記，這是最後一段施工路段，也是整個工程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這段路一打通，‘幸福路’所有的工程難點就都解決了，剩下的就是平整路基，到八月份，整條路就能全線通車，鄉親們就能徹底走出大山了。”
楚君接過安全帽戴上，踩著堅硬的大石塊往作業面走去，一邊走一邊仔細詢問：“爆破的時候，安全措施都落實到位了嗎？安全員是不是一直在現場盯著？施工人員的防護裝備都配齊全了嗎？最近山裡雨水多，一定要盯緊邊坡，提前做好防護，防止發生塌方險情。”
梁發新連忙點頭應道：“楚書記您放心，安全規範我們每天都會強調，安全員每天都在現場挨個點位巡查，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安全隱患，防護用品也都是按照標準配齊的，邊坡也安排了專人24小時盯守，只要有一點異常情況，立馬停工疏散人員，絕對保證安全。”
楚君點了點頭，蹲下身摸了摸剛炸開的岩石斷面，又站起身望著山坳那頭已經平整好的路基，語氣鄭重地說道：“這段路再難啃，也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搶工期不急這幾天，千萬不能出任何安全事故。這條路是鄉親們盼了幾輩子的致富路，我們一定要把它修成經得起時間檢驗、經得起老百姓檢驗的放心路、致富路。”
楚君走到路基邊，用腳用力踩了踩剛用巨石堆填的路基，又彎腰仔細看了看路基的厚度，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路基一定要壓實，山裡雨水多，以後來往的也都是重型車輛，必須經得起重壓。要是路基不牢，到了春天化凍的時候，很容易塌陷，到時候返工不僅費錢，還會耽誤通車時間，影響鄉親們出行。”
梁發新趕緊拿出施工圖紙，對照著現場的尺寸解釋道：“楚書記，我們都是嚴格按照施工圖的標準施工的，每一道工序都經過檢查，路基質量絕對有保證，您不用擔心。”
楚君接過施工圖，仔細看了看，又核對了現場的實際情況，梁發新又拿出堆填土石方的記錄本，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一行行資料，跟施工圖逐一對比，資料完全一致。楚君這才放下心來，嘴角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對梁發新的工作十分認可。
楚君臨上車前，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輕輕拍了拍梁發新的臂膀，拉著他走到工地旁的老槐樹下，濃密的樹蔭擋住了毒辣的太陽，也隔開了施工工人的目光，這裡成了兩人臨時的談話地點。
楚君壓低聲音，語氣格外鄭重：“沙壩鄉的情況，你應該也聽說了，那裡的領導班子可能要大換血。但不管班子怎麼換，鄉政府的工作不能停擺，孟書記已經決定，抽調幾名幹部去沙壩鄉，把那裡的亂局收拾好。”
梁發新的心臟猛地一沉，沙壩鄉的事情，最近每天都有訊息傳出來——自從沙壩鄉被騙了255萬元後，中草藥基地的拓荒工作徹底停工，鄉鎮企業也全都停了業，鄉政府的財政幾乎破產，村民們的集資款也被騙得一乾二淨，每天都有村民去縣政府上訪，民怨越來越深。他心裡清楚，現在誰去沙壩鄉，誰就要接手這個爛攤子，稍有不慎，就會身敗名裂。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節都泛了白，臉上露出幾分猶豫，但眼神里卻閃過一陣光亮——他不怕爛攤子，這麼多年，他最缺的就是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一個能實實在在幹事的平臺。
“我原本是推薦你去出任沙壩鄉鄉長的，”楚君的聲音頓了頓，看了一眼梁發新臉上的急切，又補充了一句，“但你也清楚，你被免職剛好半年，按照縣裡的規定，不好一下子就扶正，只能委屈你先官復原職，去沙壩鄉出任常務副鄉長。雖然是副鄉長，但手裡有實權，能實實在在幹事，也是一個施展你才幹的機會。”
梁發新只覺得一股暖流從胸口湧了上來，瞬間衝散了這半年來所有的委屈和迷茫。他之前在策達鄉任副鄉長，因為“12.5”礦難出了人命，他作為領導要承擔責任，被免去了職務。這半年來，他一直在檔案局整理檔案，每天默默無聞，就像單位裡的透明人，沒人記得他的才幹，也沒人願意給他機會。只有楚君，一直記得他，還願意再次給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說起來也是機緣巧合，每個單位都有下鄉扶貧的名額，像他這種被邊緣化的人，自然成了首選。他被派到亞爾鎮做扶貧幹部，也是楚君，特意把他調到山口村，讓他擔任“幸福路”修路領導小組組長。雖然這個職位沒有級別，但他終於有了具體的工作目標，手底下還有百十號工人，能實實在在地幹一番事，不用再每天渾渾噩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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