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局遊戲打完，結算介面緩緩跳出來時，凌蕾指尖鬆了鬆，順著後背往枕頭上靠。床頭燈的暖光漫過手機邊框，耳麥那頭傳來王恪言放下水杯的輕響，隔著電流都帶著點鬆弛的笑意，問她是歇口氣，還是接著再來一局。
她沒急著回話，就怎麼沒關麥王者是停留在兩人的組隊頁面，可手指劃到後臺的短影片軟體，指尖剛往下一滑，熟悉的清柔女聲就漫了出來。畫面裡是落滿梧桐葉的長街，濾鏡調得溫溫軟軟，bg是白林軒那首《執著的等》。
“你看，凱文這歌是真火了。”凌蕾指尖點了點螢幕，語氣裡帶著點替人開心的軟意，“刷三條就能撞見一條用她原聲的，連那些氛圍感剪輯號都在用。”
說起來也確實值得高興。前陣子白林軒腿傷養著，整個人消沉了好一段，凌蕾還總惦記著怕她鑽牛角尖。誰知這丫頭悶聲不響地琢磨起了原創，全靠自學摸著門道，詞和主旋律都是自己熬出來的，只找朋友搭了把手做編曲。整首歌不長，調子淡淡的，裹著點若有似無的憂傷，全程圍著一個“等”字層層往上遞情緒，偏偏最戳短影片裡那些細碎的氛圍感鏡頭。有人剪她從前的彈唱片段，有人剪演出現場的遠景，七拼八湊地配著這首歌，反倒歪打正著，慢慢火出了圈。
“寫歌是真的不容易。”凌蕾翻著評論區，隨口跟王恪言唸叨，“我平時寫篇散文還行，好歹也是我們達州市作協會員，偶爾也能發點東西。可作曲填詞那東西，看著就深奧。我小哥以前還說，學作曲比學高數還磨人，他自己試著碰了兩天，直接被折磨得放棄了。”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聲：“不過他那話也有水分，小哥汪慕海那個人，做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說學音樂，也就會吹個薩克斯，流行樂里主流的吉他鋼琴一概摸不明白，樂理都未必啃透了，多半是自己沒耐心，反倒把難度吹得天大。”
王恪言在那頭低低笑了一聲，接了句：“能自己完整做出一首歌，不管火不火，都已經很厲害了。”
“可不是嘛。”凌蕾應聲，可指尖再往下劃，眉頭卻輕輕皺了起來。
網路向來是這樣，人紅是非多，歌紅了也一樣。從前白林軒不溫不火，腿傷淡出那段時間，連問一句的人都少；如今一首歌剛有了熱度，挑刺的聲音緊跟著就冒了出來。
最高讚的一條評論，ID叫“擇日飛仙”，話講得直白：“我說怎麼聽著耳熟，這不就是把《再見你我也只能微笑》改了改？縫合得也太明顯了。”
下面跟著一堆附和的，有個叫“ZZ”的網友直接補了句：“姬淇的《再見你我只能微笑》啊，太像了，連歌詞感覺都差不多。”
凌蕾特意去搜了那首老歌。是姬淇很早的作品，大概一六年前後發行，算起來也是幾年前的調子了。那時候港臺樂壇風頭當然不如零幾年那會，但依然處在最後巔峰期，不少早期流行歌的詞曲都出自港臺創作者之手，姬淇那時候還是個小丫頭，用童聲唱情歌，明明年紀小，卻唱出了別樣的味道，只是歌太小眾，算不得大眾金曲，或者說神能被記住的金曲太多了，這一首確實顯得平庸。她翻來覆去聽了兩遍副歌，說像吧，確實都帶著點淡淡的哀傷調子；說抄吧，又明明是不同的旋律走向，差得遠。
可網上的人從來不需要實錘，有人起了頭，看熱鬧的、跟著踩的，一股腦都湧了上來。
“這些人也太沒意思了。”凌蕾看得有點氣，指尖把手機往被子上輕輕一放，“好好聽歌不行嗎？見不得別人好是怎麼的。人家自己悶頭寫出來的東西，憑什麼張口就說人縫合抄襲。”
她氣歸氣，倒也沒太意外。白林軒那性子看著軟，遇上事卻從來不慫。果然往下翻兩條，就看見“凱文愛唱歌”的大號，直接回在了那條點贊最高的質疑評論底下：“麻煩咱們走法律程式評判，不要妄自下定義。我在錄音棚聽著編曲邊填詞譜曲邊錄的旋律，硬說我縫合抄襲，我們直接法庭聊聊。”
硬氣歸硬氣，底下叫囂的聲音也沒少。倒是有個ID叫“貓”的網友，評論顯得格外清醒：“我覺得好聽就是好音樂，我是來聽歌享受的，不是來斷是非的。做音樂的初衷本來就是喜歡，不知道現在的人到底是聽歌，還是來挑事的。”
“也不是全是不講理的。”凌蕾把這條評論念給王恪言聽，語氣緩和了點，“就是惡意的聲音太扎眼了，看著鬧心。”
“網路環境本來就這樣，紅了就免不了有是非。”王恪言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晚風拂過窗沿，這小子估計是一直沒切，還停留在王者的組隊介面吧，就把那裡當成了語音通話的聊天也挺符合他性格的“她敢直接說走法律程式，說明自己心裡有底，沒做過的事，不怕別人說。你跟著氣什麼，犯不上。”
凌蕾愣了愣，隨即笑了。也是，說到底這不過是網上的一點波瀾，關了螢幕，就跟往秋水裡扔了顆小石子，晃幾圈漣漪，慢慢也就平了。日子是自己的，別人的閒言碎語，從來都當不了真。
窗外的風又吹了一陣，撩得窗簾邊角輕輕晃，燈影在牆上漾開淺淺的弧度。凌蕾把手機切迴游戲介面，指尖懸在開始按鈕上，剛才那點不快順著風就散了。
“歇夠了沒？”王恪言的聲音又傳過來，帶著點笑意，“再來一局？輸了也沒人怪你。”
“來啊。”凌蕾彎了彎眼睛，指尖輕輕點下去，“反正跟你玩，輸贏都沒關係。”
暖黃的燈光重新落迴游戲介面，耳麥裡是熟悉的、平穩的呼吸聲。網上的紛爭也好，旁人的是非也罷，終究只是平淡日子裡一點細碎的調味劑。真正握在手裡的，是這樣一個安安靜靜的秋夜，一盞燈，一個陪著自己閒聊打遊戲的人，就足夠妥帖，足夠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