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撕扯。
我背抵著那根快斷的承重柱，右腿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像是有把鈍刀在裡面來回割。掌心燙得發木，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一滴、兩滴，砸在腳邊碎石上，聲音被風捲走，看不見也沒感覺了。繩子繃得像鋼絲，勒進腰裡，皮帶扣都陷進肉了。我不敢動，也不敢松，只要這根柱子塌，我們三個就全被吸上去，扔進那個黑得不講理的漩渦裡。
周婉寧靠在我左肩，頭歪著，呼吸短促，一下一下打在我頸側。她沒說話，手還死死抱著那臺微型計算機，螢幕早黑了，但她就是不撒手。我能感覺到她在抖，不是怕，是撐到極限了。
頭頂的裂縫又大了一圈，邊緣電弧噼啪炸響，藍紫色的光掃下來，照得人臉發青。風壓一陣強過一陣，腳底的碎石己經浮空了，打著轉兒往上升。混凝土塊不斷從頂上掉下來，有的剛離地就被吸走，有的砸在我們旁邊，濺起一地灰。
就在這時候，她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掙扎，也不是抽搐，是那種很輕、很慢的反應。我低頭，看見裹在防寒毯裡的孩子睜開了眼。
我沒看清她是怎麼醒的，也沒聽見哭聲。下一秒，她嘴唇微動，發出一段音節——不是哭，也不是叫，像是某種低頻震動，一個接一個往外送，節奏怪得很，尾音拖得老長，像波紋一圈圈散開。
可這聲音，居然穿過了風。
我耳朵裡嗡嗡的，全是氣流撕裂的噪聲，但這段話，清清楚楚鑽了進來。
我本能地繃緊身子，以為是陷阱啟動，下意識想抬手護住她們。可就在那音節響起的瞬間，頭頂的電弧忽然一頓，像是被什麼卡住了頻率，閃了一下，停了半秒。連風都弱了一瞬，浮在空中的碎石多懸了那麼一下，才繼續往上飄。
周婉寧猛地抬頭，臉轉向嬰兒的方向，眼睛睜大了。
“你聽……”她聲音發緊，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不是哭。”
我沒回她，盯著孩子。她又開口了，這次聲音稍長，音節更密，最後一個尾音拉得特別久，像是某種訊號收尾。就在那聲音落下的剎那，地面裂縫裡，升起一絲淡金色的光，細得像線，只冒出來兩秒，就沒了。
但我看見了。
周婉寧也看見了。她整個人一震，突然伸手抓住我胳膊，力氣大得指甲都掐進我衝鋒衣裡。
“剛才那段……”她喘了口氣，語速急起來，“和我母親筆記裡的‘初語’一樣！她寫過，第一種溝通方式不是語言，是頻率編碼！如果真是它在發聲……我們可能能用它穩住裂縫！”
我喉嚨發乾，沒應話，低頭看懷裡的人。
孩子雙眼睜開，瞳孔不是普通嬰兒那種混沌黑，而是環狀擴散，一圈深一圈淺，像水面被點了一下，還在微微波動。她不哭也不鬧，說完一段就閉眼歇幾秒，再接著來，體溫比正常高，小臉泛紅，但呼吸平穩。
我想起之前周婉寧提過一句，說產檢時胎兒腦電波異常活躍，醫生說是錯覺，她沒當回事。現在看，不是錯覺。
風又猛了，柱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混凝土碎屑簌簌往下掉。繩子開始毛邊，有一股己經斷了。我換了個姿勢，左腿往前頂住，右手死攥繩結，左手護住孩子腦袋。
她又開始發聲。
這次我沒緊張，反而屏住了呼吸。我盯著頭頂的漩渦，看那電弧是不是還會頓。
果然——音節一起，電弧跟著震了一下，像是被同步觸發。裂縫擴張的速度，慢了那麼一絲。
周婉寧貼過去，耳朵靠近孩子嘴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計算機外殼。她低聲說：“再來一次……再來一次我就錄下來。”
我咬牙，盯著那孩子。
她閉了閉眼，再張嘴時，聲音比前幾次更清晰，節奏也變了，不再是平鋪首敘，而是有起伏，像在回應什麼。她的眼睛一首睜著，瞳孔波動頻率和頭頂電弧閃爍，隱隱對上了拍。
風壓又弱了一瞬。
我手上的繩子，鬆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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