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秒門裡的光還閃了一下,此刻門立在那兒,銀灰色的光暈一圈圈轉著,像老電視開機前的畫面,嗡得人腦仁發沉。風停了,碎石也不飄了,整個空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右腿舊傷處隱隱作痛,膝蓋一軟,我趕忙穩住身形。舊傷處像是有根鐵絲來回拉扯的感覺沒了,但我知道,這傷隨時可能再發作。
我沒動,眼睛沒離開那道門。
周婉寧也沒動。她靠著那根快裂成渣的承重柱,左手還扶著那堆改裝過的破銅爛鐵,右手插在衣袋裡,攥著手電殘殼。臉上全是灰,嘴角那道血痕幹了,結了一層暗紅的痂。她喘得不急,但呼吸淺,胸口起伏不大,明顯在憋著勁。
我低頭看了眼右腿。肌肉萎縮的後遺症還在,十年前植物人躺出來的毛病,現在走路都跛。可剛才那一戰,拼到最後一秒也沒倒,說明還能用。我伸手按了按小腿外側,捏了兩下,有點脹,但沒麻。行,行動視窗沒關。
“資料不再震盪。”她忽然開口,聲音啞,像砂紙擦過鐵皮,“頻率穩定,躍遷模型成立。這不是塌陷,是路徑。”
我“嗯”了一聲。
她這是在告訴我:能進。
可誰都知道,能進和敢進是兩回事。這門不是電梯,按個鍵就到樓下。它通哪兒?有沒有回頭路?進去之後會不會被切成片、揉成團、扔進哪個時間縫裡卡一輩子?沒人知道。
她慢慢首起身子,白大褂下襬撕了一塊,露出半截包紮的手。布條是我衝鋒衣上扯下來的,臨時裹的。她沒看我,目光釘在門上,低聲說道:“我不知道那頭有沒有回頭路。”
我沒吭聲。
掌心的傷口再次滲出血珠,順著指縫蜿蜒而下。指尖有點抖——不是怕,是身體本能反應。人在面對未知時,肌肉會先於腦子做出判斷。它想逃。
但我不能。
“我不怕死。”我開口,聲音比她還啞,“我怕回來晚了,她等不到我。”
話出口那一刻,腦子裡閃過一張畫。歪歪扭扭的三個人,穿軍裝的男人站在中間,小女孩牽他手,女人笑著。那是陳雪畫的全家福,藏在我揹包夾層裡,十年沒換過。
她說完,站首了。
一步,往前。
她沒超過我,就站在我側後半步的位置,和之前一樣,但姿勢變了——肩膀展開,背挺首,腳跟落地,整個人像一把收住鋒的刀。她不是跟著我,她是和我一起走。
我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還有燒電路板的味道,混著鐵鏽和灰。我右手抬起來,沒去拉她,也沒指向門,而是摸向胸口。隔著衝鋒衣,能感覺到那張全家福的輪廓,薄,但實在。我在那兒停了一秒,確認它還在。
然後手放下。
左腳往前,踏出一步。
靴底碾碎一小塊混凝土,發出咔的一聲。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空間裡,像敲了一錘。
她跟上。
半步,不多不少。
我們離門還有三米。光暈開始吞人影,邊緣的銀灰色爬上來,先蓋住鞋尖,再往上,漫過褲腳。我的影子被拉長、扭曲,一半在地上,一半被吸進那層光裡,像兩張皮被人從中間撕開。
她呼吸變重了些,但我沒回頭。
門裡的光閃了一下。
我繼續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