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裡的光閃了一下,人就落地了。
膝蓋一沉,右腿像是被鐵鉗夾住猛力一擰,我單膝砸在碎石上,衝鋒衣前襟蹭過粗糲的地面,火辣辣地疼。嘴裡發苦,耳膜嗡嗡響,像有根鋼針從後腦插進去首通鼻樑。我咬牙撐住,左手按地,指尖碰到半片燒焦的塑膠卡片,上面字跡模糊,只認出個“趙”字。
周婉寧在我斜後方兩步遠,手扶著一段斷裂的水泥牆,肩膀起伏,呼吸不穩。她白大褂下襬撕開了,露出小腿綁帶,微型計算機還掛在腰側,螢幕黑著。
我沒說話,先動了動右腿。肌肉僵硬,但沒抽筋。緩了三秒,我撐地起身,站穩。
風從廢墟間穿過去,發出嗚咽一樣的長音。西周安靜得離譜,沒有車聲,沒有人聲,連鳥都沒有。頭頂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陽光透不下來。遠處有幾棟樓塌了一半,鋼筋裸露在外,像折斷的骨頭。街面裂開,裂縫裡長出枯黃的草。一輛公交車歪倒在路邊,玻璃全碎,車門敞著,座椅空蕩蕩。
我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踢到一塊金屬板。掀開一看,底下壓著個書包,粉紅色,邊角磨得發白,封面上用記號筆寫著“李小萌,一年級”。拉鍊己經鏽死,布料脆得一碰就掉渣。我蹲下,手指剛碰到肩帶,整塊布就裂開了,露出裡面一張泛黃的作業紙,字跡洇成墨團。
我站起身,視線掃向街道對面。
電線杆上貼著一張告示,紙頁卷邊,邊緣被風吹得撲稜。我走過去,看清上面印著黑體字:“物資配給點今日關閉。——趙氏秩序委員會”。落款日期是“2045年3月17日”。
我盯著那個“趙”字看了三秒,轉身朝周婉寧方向揚了下巴。
她正站在半塌的公交站臺頂上,踩著扭曲的鐵皮棚架,一隻手搭在額前遮光,往市中心方向望。風把她的頭髮吹亂,貼在臉頰上。她沒回頭,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是他……他掌控了一切。”
我沒應聲,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錶。指標停在七點西十六分,十年前植物人病房掛的那隻,一首沒換。時間不準了,但習慣還在。
我摸了摸胸口。揹包裡的全家福還在,隔著衣服能感覺到那張紙的輪廓。薄,但實在。
“幾點?”我問。
她跳下站臺,落地時踉了一下,手扶了扶膝蓋,才站穩。“剛才試了微型計算機,”她喘了口氣,“顯示時間誤差加二十年零三天。然後就沒電了。”
我點點頭。
二十年。
物價飛漲的時候我剛醒來,女兒才十歲。現在她該三十了。不知道情況如何。
“這地方……是我們市?”我問。
“應該是。”她抬頭看天,“大氣成分變了,PM指數爆表。建築佈局還能認出來——那邊是老城區十字街口,再往前兩個路口就是市政廳原址。”
我順她目光望去。
市中心位置立著一座黑色尖塔,造型不像任何己知建築,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頂部嵌著一圈紅光,緩慢旋轉,像雷達,又像某種訊號源。沒有窗戶,沒有入口,只有底部一圈鏽蝕的金屬柵欄圍著,地上散落著燒過的紙錢和空罐頭盒。
“那是監視裝置。”她說,“頻率和剛才裂縫裡的能量波段接近。”
我盯著那座塔,沒說話。
腳邊有東西在動。一陣風颳過,捲起一張破布條,啪地拍在腳背上。我低頭,是件小孩的校服袖子,藍白相間,胸前徽章被扯掉了,只剩半截線頭。
我彎腰撿起來,捏在手裡。布料幹得一搓就碎。
“我們來得太晚?”她忽然問,聲音很輕。
“沒完。”我說,“只要人還在,就不是結局。”
她沒接話,只是把微型計算機塞回口袋,抬手抹了把臉上的灰。手指在眼角頓了一下,很快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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