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處，落葉鋪得厚，踩上去軟得像踩在舊棉被上。我右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趕，每一步都像有根鐵釘從膝蓋往骨頭裡鑽。周婉寧跟在我斜後方兩步遠，呼吸越來越急，但她沒喊停，也沒問還能走多遠。我們都知道，停下來就是死。
身後的腳步聲沒斷，節奏變了，從散亂到整齊，三個人，至少三個，正壓著線追上來。他們不說話，也不開槍，光靠腳程和儀器鎖軌跡，專業得讓人頭皮發麻。我左手按了下衝鋒衣內袋，那塊硬硬的邊角還在——女兒縫的護身符，一首貼著心口放著。我沒打算用它，也不是信這個的人，可現在，連我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總要摸一下。
轉過一片倒伏的松樹堆，我忽然踩空，左腳陷進腐土坑裡。我撐著樹幹往上拔，衣領一鬆，護身符從領口滑了出來，垂在胸前晃了一下。
月光正好照過來。
那一瞬間，它亮了。
不是反光，也不是錯覺，是真亮了，一層極淡的藍白色光暈，像燈絲剛通電那種微弱的暖意，從布面上浮起來，只閃了一秒就滅了。我愣了一下，趕緊把它塞回去，手指碰到布面，還有點溫。
“怎麼了？”周婉寧低聲問，貼著樹幹回頭看了眼。
“沒事。”我說，“走。”
我們繼續沿著溪流邊緣往下移。水聲不大，剛好蓋住呼吸和腳步。我貼著巖壁低姿前進，右腿肌肉抽得厲害，像有人拿鉗子在擰筋。周婉寧突然伸手攔我，指了指前方。
三名殺手停在十米外的坡頂，肩扛追蹤儀那人正對著螢幕罵娘。儀器蜂鳴不斷，螢幕花成一團亂碼，GPS訊號全丟，熱成像畫面分裂出七八個重影，根本分不清哪條是真軌跡。領隊一腳踹了操作員，吼著換紅外望遠鏡，結果鏡頭一抬，視野裡全是扭曲的殘影，像是空氣在晃。
他們原地打轉，調頻、重啟、換電池，全沒用。
我盯著他們忙活，忽然明白過來——剛才那道光，不是巧合。
護身符又熱了一下，隔著衣服燙著胸口。
我立刻壓低身子，朝周婉寧比了個“貼緊”的手勢。她會意，緊貼巖壁，一動不動。我們順著溪流側向移動，水冷得刺骨，但正好能壓體溫。走了二十多米，再回頭看，那三人還在原地除錯裝置，像被困在看不見的圈子裡，轉來轉去，越走越偏。
他們迷了。
不是戰術失誤，也不是地形干擾，是裝置集體失靈，訊號斷了，方向感也丟了。我靠在一塊大石後喘氣，右腿己經麻木，左肋那道舊傷開始滲血，溼了半邊衣服。周婉寧蹲下來檢查微型計算機，螢幕黑了，電量耗盡，徹底歇菜。
“你剛才……是不是用了什麼？”她抬頭看我，聲音有點啞。
我沒答，只是慢慢從內袋掏出護身符，藉著月光看著它。布面洗得發白，針腳歪歪扭扭，繡著西個字：“爸爸平安”。底下還縫了個小太陽，線頭都沒收乾淨。我記得那天她在桌前低頭縫，小臉繃得認真，說這是她最厲害的魔法，誰拿到誰就不會受傷。
我當時笑了，沒當真。
現在我捏著它，指尖發顫。
不是系統提示，不是戰術推演，也不是什麼高科技干擾源——就是一個十歲孩子親手縫的東西，在這片死寂的林子裡，真的讓我們活了下來。
我把它貼回胸口，按了幾秒，像要把那份溫熱壓進骨頭裡。然後我靠著石壁緩緩站首，右腿支撐不住晃了一下，但我沒倒。
“還能走。”我說。
周婉寧看著我，沒問要不要休息，也沒說下一步去哪兒。她只是點點頭，把空了的微型計算機塞進揹包，握緊了手槍。
林子安靜得嚇人，連風都停了。遠處那三名殺手還在原地打轉，身影模糊，像被什麼東西隔開了。我知道他們不會放棄，也不會死，但他們今晚追不上我們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護身符藏進去的位置，低聲說：“等我回去。”
說完，我轉身，朝著更深的林子走去。巖壁凹槽就在前面五十米，足夠藏兩個人。天還沒亮，路還長，但現在，我至少知道一件事——有些東西，比子彈更硬，比戰術更準。
我得活著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