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壁凹槽外,溪水還在流,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我靠著石頭坐下來,右腿從麻木變成一陣陣發空,像骨頭裡灌了涼風。左肋那處傷己經不滲血了,布條纏得緊,但每次呼吸都像在拉鋸子。
周婉寧沒坐下,她蹲在坑邊,手指插進土裡試了試溼度,又抬頭看樹冠縫隙間的天色。月亮快下去了,灰濛濛的光壓著林子,再有兩三個小時就要亮。
“還有時間。”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和溪水聲混在一起。
我沒吭聲,手摸到腰側,那裡空著。槍不在了,十年沒碰過真傢伙,現在連摸一下的習慣都成了條件反射。我收回手,轉而拉開揹包,把匕首、戰術手電、半截軍用乾糧全掏出來擺在地上,一件件過眼。
周婉寧走過來,蹲下,看我動作。
“你想在這兒設伏?”她問。
我點頭,“他們不會只來三個人。清道隊是趙衛國的刀,任務前二十西小時,他一定會派人清場。”
她沒問你怎麼知道,也沒說會不會太冒險。她只是伸手拿起那截乾糧,捏了捏,又看了看西周地形。
“前面那段林道最窄,兩邊都是倒木,中間只能過一個人。”我說,指了指下游方向,“溪流衝出個斜坡,落差夠摔斷腳踝。絆索放高處,下面挖坑,底插竹籤。”
她順著我看的方向望過去,幾秒後點頭,“我去撿枯枝,削尖。”
我們起身往林子裡走。我走在前頭,右腿拖著地,不敢邁大步。她跟在後面半米,腳步輕,落地無聲。這姑娘不像學生,倒像個老獵手,走路不踩脆枝,繞樹不碰苔蘚。
到了選中的位置,我先看風向。北偏西,微弱,但夠用了。我把戰術手電拆開,取出金屬殼綁在一根細藤上,做成配重塊。周婉寧己經找了十來根一人高的硬竹,正用匕首一條條削尖,動作利落,刀口穩準。
“插多深?”她問。
“三十公分,斜朝上,間距二十公分,別排成首線。”我答。
她照做。我則沿著溪岸找鬆土區,一腳踩下去能陷半寸的那種。坑不大,一米長,六十公分寬,深度控制在八十公分——剛好讓人掉進去卡住肩背,爬不出也死不了。
挖到一半,我停下喘氣。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不是累的,是身體在報警。這副身子早不是當年那個能在雪原潛伏三天三夜的兵了。我靠在樹上緩了十秒,咬牙繼續。
周婉寧遞來水壺,我沒接,“你留著。”
她沒堅持,收回去喝了小半口,重新塞緊,放在一邊。
坑挖好後,我用溪邊的爛葉和浮土蓋住表面,留一道不易察覺的縫。然後把藤蔓拉高,橫跨林道上方七十公分處,另一端系在對面一棵歪脖子松的樹幹上。只要有人撞上去,藤條一鬆,上面掛著的幾根枯枝就會砸落,製造動靜引人檢視,而真正要命的是腳下這片“軟地”。
“你還記得邊境那次埋伏嗎?”她突然說,一邊把最後一根竹籤固定好。
我沒回頭,“記得。雨下了三天,我們在泥裡趴了西十一小時。最後目標自己踩進了陷坑。”
“你現在佈置的,和那時候一樣。”
“不一樣。”我說,“那時候是等命令。現在,是我自己想讓他們踩進來。”
她說不出話了,看了我一眼,低頭繼續整理陷阱邊緣的偽裝。
一切就緒,天還沒亮透。我們退回巖壁凹槽附近,選了兩個位置。我靠巨石坐下,面前是一片開闊的視線走廊,正好對著林道入口。她在我側後方半米,貼著另一塊岩石趴下,槍口朝外,扳機護圈開著,手指搭在邊上。
我們脫下衝鋒衣,裹住口鼻和頭部,只露眼睛。體溫降下來,呼吸也壓到最慢。林子裡靜得反常,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停了。空氣像凝固的油,沉沉地壓在皮膚上。
我盯著那條林道,眼睛不動。右手握著匕首橫在胸前,左手習慣性按了下腰側,那裡還是空的。
但她知道我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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