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進地下層,腳底踩實最後一級臺階。藍光從下方漫上來,照在鐵鏽剝落的扶手上,像結了一層霜。大廳裡管線低鳴,空氣浮著苦杏仁味和焦糊氣,混在一起壓得人腦仁發脹。周婉寧緊跟著下來,貼牆蹲住,手裡的微型計算機殘片螢幕閃了兩下,勉強亮起。
她沒說話,只抬手指了指前方——主控臺後方有道液壓門,邊緣泛著微弱電流紋路,明顯是隱藏結構。那兩個穿防化服的人還在除錯裝置,背對我們,手套敲擊面板發出清脆響聲。
我摘下夜視儀掃了一圈。沒有移動紅外,也沒有壓力感應帶覆蓋當前區域。暫時安全。我朝她點頭,做了個匍匐前進的手勢。她會意,收起裝置,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粗管下方的陰影爬行。右腿舊傷在屈膝時抽了一下,像是關節裡卡了根生鏽的釘子,但我沒停。
爬到第三排金屬艙體旁,視線被擋住。我們改用側滑步,藉著儀器外殼的遮擋一點點挪近。液壓門上方有個小窗,玻璃厚實,內壁凝著水霧。我摸出匕首,用刀柄輕輕刮掉一層,湊眼去看。
裡面不是武器測試場。
透明培養艙整齊排列,每個裡面都懸浮著一個人,赤身綁在支架上,頭部連著密密麻麻的導線,接入頭頂的環形裝置。他們眼睛睜著,眼球快速左右顫動,嘴角不自覺抽搐,像是在夢裡掙扎。電子屏掛在中央,數字滾動:意識同步率68.7%,記憶覆蓋完成度82%。
我喉嚨一緊。
靠門口那個試驗體臉側朝外,顴骨上有道舊疤——那是李老七,十年前邊防偵察連的尖兵。當時通報說他在邊境巡邏時遭遇山體滑坡,全員陣亡。可他沒死。他現在就在這兒,被插滿電線,當成機器零件一樣吊著。
我手指攥緊匕首柄,指甲陷進掌心的繭子裡。腦子裡嗡的一聲,不是憤怒,是空的,像被人拿錐子捅穿了太陽穴。
周婉寧輕輕碰我胳膊,遞來計算機殘片。螢幕上跳出一段日誌記錄:“目標群體設定為青少年學生,首批投放擬透過飲用水系統進行奈米級神經植入。”下面還有一行,“實驗週期壓縮至七十二小時,確保認知重塑效率。”
她聲音壓得極低:“他們是衝著孩子去的。”
我猛地想起陳雪書包上的鑰匙扣,上面刻著“爸爸是英雄”。她上週說班裡組織集體體檢,要抽血,說是篩查貧血。我當時沒多想,只當是學校常規流程。
但現在我知道不對了。
這不是體檢,是篩選。
我的呼吸沉下去,胸口像壓了塊水泥板。十年了,我以為自己醒來是為了報仇,為了把當年那些踩著戰友屍體往上爬的人拉下來。可我現在才明白,他們根本沒停。他們在等一個更大的局,一個能把所有人腦子都換成他們程式碼的局。
我盯著李老七扭曲的臉,忽然低聲說:“不能讓他們得逞。”
周婉寧沒接話,但她眼神變了,從冷靜變成冷。她迅速調出建築結構圖殘頁,指著核心艙背後一段管道走向:“主能源接在西側地溝,伺服器陣列在南角,獨立供電。如果我們先切斷供能,再物理銷燬儲存模組,資料沒法遠端備份。”
我點頭,把匕首插回鞘裡,換上戰術手電。這東西拆開能當短棍使,砸硬碟夠用。
我們原路退回排水渠夾道,藏身在塌陷的水泥槽後。這裡離核心區十五米,有轉角遮擋,萬一觸發警報也能搶出幾秒反應時間。周婉寧靠著牆坐下來,把計算機放在膝蓋上,開始標記節點順序。她的手很穩,但指尖有點發白,額角滲出汗珠,在藍光下泛著油光。
我低頭看自己手背,青筋暴起,拳頭一首沒松。
外面那兩個防化員還在說話,聲音斷續傳來:“脈衝頻率校準了嗎?”
“差0.3赫茲,等下一波載波注入再調。”
我沒聽進去。我腦子裡全是女兒坐在教室裡的樣子,舉手答題,低頭寫字,笑起來露出缺牙的豁口。如果有一天她抬起頭,眼神發首,叫我一聲代號而不是爸爸,我會怎麼辦?
我不敢想。
我只能動手。
周婉寧抬頭看我:“準備好了嗎?”
我嗯了一聲,摸了摸衝鋒衣內袋,全家福還在。然後站起身,右腿撐著牆面緩緩發力,關節咯的一聲響。
我們重新貼向走廊拐角,我探頭看了眼液壓門狀態。鎖燈仍是綠色,未啟用。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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