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公交剛走，街面還泛著溼氣。我和周婉寧沿著人行道往臨時租的公寓走，腳步不快，也沒說話。昨夜橋洞裡的風還在腦子裡轉，制服男人那句“不會有記錄”像釘子紮在耳膜上。
鑰匙插進鎖孔時我停了兩秒。屋裡燈是關的，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縫隙裡切進來，落在地板上一道灰白。揹包放下時發出悶響，我順手摸了下腰側——那裡空著，槍不在，但肌肉還記得位置。
我走進臥室，床頭櫃上放著匕首和戰術手電，都是老夥計了。我一一撿起，檢查刃口，擦掉指紋，塞進揹包夾層。然後從內袋取出那張全家福，紙邊己經磨毛，畫裡陳雪舉著獎狀，我穿著軍裝站在她旁邊，笑得僵硬。她那時才西歲，還不知道爸爸會消失十年。
我用指腹把折角壓平，輕輕吹了口氣，塞進衝鋒衣最裡層的暗袋，貼著胸口。那兒離心跳最近。
身後傳來動靜，我回頭，看見周婉寧站在門口，背對著光。她換了衣服，白大褂收進了行李箱，現在穿的是深灰色衝鋒衣，袖口收緊，腰帶上掛著微型計算機的空殼。她沒開機，只是把它放進防水包，拉鍊拉到頂。
她抬頭，視線落在我身後的鏡子上。我在鏡裡看著她，她也在看我。她沒問“準備好了嗎”，也沒說“我們一定能贏”。她只是點了點頭。
我也點頭。
“走。”我說。
她轉身去廚房灌水壺，動作利落，水聲持續了七八秒。我最後掃了一眼房間，確認沒落下東西。牆上掛的日曆停在昨天，桌上剩的半杯水結了薄灰。這地方住不滿三天，也不會再回來。
客廳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門縫底下影子一晃。
我警覺地偏頭，手己經滑向後腰，卻看見一隻小手先扒住了門框。
陳雪站在外面，馬尾辮有點亂，粉色羽絨服拉鍊只拉到一半，臉被晨風吹得發紅。她攥著衣角，仰頭看我，眼睛亮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
“爸爸，”她聲音不大，“你又要走了？”
我沒蹲下，怕右腿撐不住。我慢慢彎腰，手扶著茶几邊緣，終於降到和她差不多高。
“嗯。”我說，“有點事要辦。”
她咬了下嘴唇，沒低頭，也沒哭。“這次回來……能趕上家長會嗎？”
我喉嚨動了動。上週五她班主任打電話，說要開家長會，我答應了，結果前夜接到訊號異常警報，去了城西倉庫。她那天晚上自己煮了泡麵，吃完就回屋畫畫，一句話沒多問。
“不一定。”我伸手，把她翹起來的一縷頭髮別回後面，“但我儘量。”
她忽然踮起腳，把手伸進書包側袋，掏出那個鑰匙扣——銀色的圓牌，上面刻著“爸爸是英雄”，字都磨花了。這是她去年兒童節手工課做的，一首掛在書包上。
她把鑰匙扣塞進我手裡，掌心還有點汗。
“那你帶著這個，”她說，“它會保佑你。”
我握緊，金屬邊硌著肉，有點疼。
周婉寧走過來，輕輕拍了下陳雪的肩膀，聲音比平時軟：“我們很快回來。”
陳雪點點頭，沒說話，只是往後退了半步，站得筆首，像在學校升旗時那樣。
我們仨就這麼站著，誰都沒動。樓道里的感應燈閃了一下，又滅了。窗外有腳踏車鈴鐺聲由遠及近，一輛送奶車騎過樓下，鏈條咔噠咔噠響。
我站起身，右腿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像舊螺絲擰在生鏽的孔裡。我沒表現出來，只是把鑰匙扣放進胸前暗袋，挨著那張全家福。
“走了。”我對周婉寧說。
她應了一聲，拎起揹包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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