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煙霧的時候，我聽見了風。
不是通風管裡那種悶著的、帶鐵鏽味的氣流，是外面的風，冷的，掃過焦土和廢墟，拍在臉上像一巴掌。耳朵還在嗡，像是有根鐵絲在裡面來回拉，但風聲是真的。我動了下手指，摸到周婉寧的手腕，脈搏還在跳，一下一下，穩的。
我撐起身子，右腿一軟，膝蓋磕在地上。舊傷又犯了，肌肉發緊，不聽使喚。我咬牙把左臂架在倒塌的金屬架上，借力往上頂，終於站首。周婉寧靠著我，半邊身子壓過來，左臂的布條滲出血，但她沒出聲，只是把頭靠在我肩上緩了兩秒，然後自己站穩了。
“能走嗎？”我問。
她點頭，聲音啞：“能。”
我們沒說話，一步一步往外挪。腳下踩的是燒塌的電纜、碎玻璃和不知道誰的戰術手套。火還在裡面燒，噼啪作響，但沒人來救。這地方沒人知道，也沒人該知道。我抬手抹了把臉，手上全是灰和幹掉的血，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別人的。
最後一道鐵門歪在軌道上，被什麼東西撞變形了。我用肩膀頂開一條縫，先把周婉寧推了出去，然後自己擠出來。風一下子灌滿衣服，冷得人打顫。天剛亮，東邊的雲層裂開一道口子，陽光斜著鋪下來，照在我們身上。
我眯眼往前看。
遠處有個人影跑過來。
扎馬尾辮，穿粉色羽絨服，書包晃盪著，上面那個“爸爸是英雄”的鑰匙扣還在轉。她手裡舉著一條紅領巾，嶄新的，邊緣還沒磨毛。
我站著沒動，腦子有點空。
她越跑越近，喊的是“爸爸！寧媽媽！”，聲音清亮，帶著喘。
我單膝跪地，右腿疼得厲害，但我必須蹲下。她撲過來的時候，整個人撞進我懷裡，手摟住我脖子，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勒進身體裡。
“雪兒……”我喉嚨發緊，只說出這兩個字。
她沒鬆手，腦袋蹭在我肩上，說：“老師讓我戴紅領巾了！我拿到獎狀了！你看到了嗎？”
我低頭看她，小臉全是汗，額頭冒油光，鼻尖通紅，眼睛亮得嚇人。我伸手把她帽子扶正，又摸了摸她的馬尾，嗯了一聲。
周婉寧站在我旁邊，沒說話，只是把手輕輕放在陳雪背上。
我們仨就這麼站著，誰都不想動。
過了會兒，我抬頭，餘光掃到身後山坡。那兒有十八道影子，站成一排，穿著和我當年一樣的作戰服，沒臉，也沒聲音，就那麼靜靜立著。為首的那個微微低頭，像是在回應什麼。
我左手習慣性摸向腰側——那裡空的。
我慢慢抬起右手，行了個禮。
他們一個接一個淡下去，像霧被太陽曬化，最後只剩坡上的草在風裡晃。
周婉寧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
她臉上有血痕，頭髮亂了，左臂的布條快散了，但她眼神是清的，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
我也動了嘴角。
沒笑出聲，就是嘴角往上提了那麼一點。
她點頭，我也嗯了一聲。
然後我們轉身，我抱著陳雪，周婉寧走右邊，離我一步遠，三人一起往馬路方向走。地面從焦黑變回水泥，腳印從混著血灰變成乾淨的鞋印。遠處有早班公交靠站的聲音，還有誰家窗戶開了，飄出煎蛋的油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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