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樓道里還泛著灰。我捏了下右腿外側,肌肉像鏽住的鉸鏈,每走一步都扯著舊傷。昨晚那通電話打完,腦子就沒歇過。懷錶、胎記、周崇山——這三個詞在腦子裡來回撞,可最讓我放不下的,是雪兒。
她昨晚睡得早,粉色睡衣領子歪著,床頭那張沒畫完的全家福只塗了一半顏色。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最後把衝鋒衣拉鍊拉到頂,擋住了腰間空落落的位置。
今早送她上學,我特意盯著她收拾書包。數學課本翻出來檢查過,封面平整,頁角沒折,她塞進夾層時我還看見了。她背起書包蹦了一下:“爸爸今天能來接我嗎?”
“儘量。”我說。
她點點頭,沒再問。
放學鈴響前十分鐘,我就等在校門外。水泥地曬得發白,幾個孩子追著球跑過,笑聲斷斷續續。雪兒出來時低著頭,眼睛紅的。
“怎麼了?”我蹲下來,平視她。
“老師說……我沒交作業。”她聲音發顫,“可我明明寫了,連同課本一起放進書包的。”
“課本呢?”
“不在。”她咬嘴唇,“回家找吧。”
回到家,她在陽臺花盆底下發現了那本數學書。紙張朝上,封皮乾乾淨淨,像是被人仔細擺好的。我蹲下去,手指掃過地面——沒腳印,瓷磚也沒劃痕。我又摸了摸書脊,指尖掠過封面邊緣時,忽然一麻,像是靜電跳了一下,極輕,轉瞬即逝。
我立刻站起身,走進她房間。平板電腦放在書桌上,螢幕還亮著動畫片。我點開Wi-Fi日誌,翻出今天的連線記錄。每天上午九點零三分,都有一次短暫的資料上傳,持續時間不到七秒,目標IP被偽裝過,但路由節點顯示經過市政內網中轉。
這不對勁。
第二天早上,我藉口她忘了帶水壺,親自送進去。教學樓走廊安靜,午休時間學生都去食堂了。我沿著牆邊走,目光掃過每一扇門。班主任辦公室門虛掩著,我路過時放緩腳步,餘光瞥見她辦公桌抽屜半開,裡面露出一頁檔案,標題寫著“學生日常行為觀測記錄”,下面一行小字:陳雪|條形碼編號S-097。
我沒停步,繼續往前走。拐角處有塊玻璃窗,反著光。我假裝整理袖口,用衝鋒衣的布面當鏡子,盯著倒影裡的教室後門。幾秒鐘後,班主任走出來,手裡拿著手機,鏡頭對準雪兒的課桌,快速拍了三張照片,然後低頭刪快取。動作熟練,一點不拖泥帶水。
我轉身離開,手插進褲兜,指甲掐了下掌心。
當天晚上,我翻出小區門口的監控截圖。前日凌晨兩點十七分,一輛灰色電動車駛入市政府家屬區後門,騎車人穿深色雨衣,帽兜壓得很低。但我認得那輛車的車牌尾號——3867,和班主任登記在學校的那輛一致。她在裡面待了十七分鐘,出來時帽兜更緊,車速比進去時快得多。
我開啟筆記本,把兩張圖並排貼在一起:一張是IP上傳的時間線,另一張是電動車進出記錄。兩個時間點幾乎重合。我又調出市政家屬區的燈光記錄,那天晚上,周崇山家的三樓視窗,凌晨兩點二十左右亮過燈,持續二十三分鐘。
屋裡很靜。客廳只開了一盞檯燈,照著桌面那塊銀灰懷錶。我把它拿起來,翻到背面,蛇形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它和通訊塔地下室的符號一樣,也和雪兒肩上的胎記輪廓隱隱對應。
我坐了很久。
窗外傳來一陣孩童的嬉鬧聲,漸行漸遠。我聽見雪兒在房間裡翻動紙張,大概是又在畫畫。我起身走到她房門口,輕輕推了條縫。她趴在床上,穿著粉色睡衣,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床頭燈映著她的小臉,眉頭微微皺著,像在認真完成什麼重要任務。
我沒進去。
回到客廳,我把筆記本螢幕調亮,IP日誌和行車截圖並列顯示,中間留出空白區域,等著填下一條線索。我拿起懷錶,握在手裡,金屬外殼冰涼。
雪兒的課本不會自己跑出去。
有人進過這屋子。
而且,知道她什麼時候會發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