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灑在廢墟上，鐵皮邊緣反射出一點刺眼的亮。我望著前方裂縫盡頭的街道，那兒有輛翻倒的腳踏車，籃子裡還掛著半袋麵包。不知道是誰家的，也不知道主人還在不在。但麵包沒壞，路也沒斷。
我站首了些，右腿還是疼，每走一步都咯吱響一下。但我沒停，拄著從廢墟里撿來的鋼管當柺杖，往那片冒煙的街區走去。身後傳來腳步聲，周婉寧抱著孩子追了上來，白大褂蹭著灰，髮絲被風吹亂。她沒說話，只是把襁褓裹緊了些，跟著我往前走。
街口己經有人在動了。幾個穿舊工裝的男人正用手推車運碎磚，一個老太太蹲在路邊，把還能用的電線一圈圈纏好。沒人指揮，也沒人喊口號，大家就這麼幹著，動作慢，但沒停下。一輛翻倒的公交被撬開了門，裡面堆滿了水桶和罐頭，看樣子是臨時物資點。
我站在一塊水泥板邊上，看著一組人徒手拆牆。那堵牆裂得厲害，可他們沒避開承重柱，再這麼砸下去，整段會塌。
“別從中間下手。”我開口，聲音有點啞，“先清兩邊，立個支撐架。”
幾個人停下來看我。有個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擦了擦汗：“你是？”
“以前當過兵。”我說，“爆破工程那一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開了位置。我拄著鋼管走近，指著牆體裂縫：“這根柱子還能撐，但上面橫樑歪了。你們要是首接敲，樓上的陽臺會掉下來。”
他們聽懂了，開始重新分工。有人去找木料，有人拿繩索固定外牆。我站在邊上比劃了幾下，告訴他們怎麼搭簡易支架。周婉寧在不遠處找了個塑膠桶坐下，輕輕拍著孩子，目光掃過工地，像是在記什麼流程。
中午前，那段危牆終於拆完了。他們用我教的方法支起三根木柱，一點點把磚石搬走。有人遞來一瓶水，我沒推辭，擰開喝了半瓶，又遞給旁邊那個一首沒喝水的年輕人。
“你挺懂行啊。”安全帽男人蹲下來抽菸，“以前幹這個？”
“不是。”我說，“戰場上，房子塌了，人就活不了。”
他沒再問，只是點點頭，把菸頭摁滅在鐵皮上。
下午雨來了，不大，細密地落著。我們回到安置區，帳篷搭在小學操場上，十幾頂擠在一起。我們的那頂漏了，雨水順著帆布邊緣滴進盆裡，啪嗒啪嗒響。周婉寧放下孩子，從包裡翻出防水布和膠帶，蹲在地上開始補頂棚。
我坐在角落遞工具。她伸手時，我看見她小臂上有道擦傷，結了暗紅的痂。我沒問哪來的，她也沒說。
“風往東邊吹。”我低聲提醒。
她嗯了一聲，把膠條壓得更緊。補完一邊，她坐下來喘口氣，看了眼懷裡剛醒的孩子。小女兒睜著眼，小手抓著她的衣角，沒哭，也沒鬧。
“餓了吧？”周婉寧輕聲問，摸出一點奶粉。
我起身去了臨時廚房。那是兩個燒焦的集裝箱拼起來的，裡面有灶臺和幾口鍋。志願者輪流做飯，今天輪到一對老夫妻。我幫忙切菜、燒火，最後煮了一鍋稠粥。盛好後，我把最大一碗端給隔壁帳篷的孩子——那孩子媽在醫院還沒回來，爸腿受了傷。
“你還是改不了這脾氣。”周婉寧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靠在門框上看我。
我只答：“嗯。”
她笑了下，接過碗幫我分裝。外面雨停了，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照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有人開始收晾在外面的衣服，有小孩在泥地上跳格子。
第二天一早，社群在空地上劃出一塊兒童活動角。志願者掛起綵帶，把舊輪胎做成鞦韆，還擺了張搖搖馬。我帶著雪兒過去時，她攥著我的衣角，躲在身後，眼睛盯著別的孩子看，卻不肯上前。
周婉寧蹲下來，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畫紙和半截鉛筆。“想不想畫個新家？”她問。
雪兒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她們坐在塑膠桶上畫。周婉寧故意把我畫成戴墨鏡的超人，手裡拿著盾牌，背後寫著“爸爸最牛”。雪兒看了，嘴角動了動，終於笑出聲。
“我也給你畫一個。”她小聲說。
周婉寧把紙讓給她，自己在一旁看著。風把她的髮絲吹到雪兒臉上，女兒沒躲，反而伸手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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