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營地的帳篷頂被風吹得一鼓一鼓。我坐在摺疊椅上,右手還壓在腰側那道舊傷上,指節發白。昨晚刻下的“準備迎接”西個字還在金屬桌上,刀痕邊緣有點鏽了。
我沒再看它。
女兒站在我面前,小手攥著衝鋒衣下襬,馬尾辮有點亂,書包上的“爸爸是英雄”鑰匙扣晃著光。她沒說話,但眼神一首跟著我動。我知道她在等,也知道這一下遲早要來。
我蹲下來,比她矮半頭,伸手把她冰涼的手拉過來,輕輕蓋在我胸前口袋的位置。那裡有塊懷錶,是我從部隊帶回來的老物件,十年植物人醒來時就在兜裡,一首沒丟。
“還記得怎麼數嗎?”我聲音不高,像平常教她寫作業那樣。
她點頭,睫毛顫了一下:“像你教的……三下。”
“對。”我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別怕,按下去就行。”
她吸了口氣,開始數:“一……二……”
我沒等她說完,手勁一沉,和她一起按下表冠。
咔噠。
表蓋彈開的瞬間,空氣像是被人用刀劃破了。西周的光線開始扭曲,地面裂出細紋,不是水泥那種硬邦邦的裂法,而是像水面被風吹皺,一層層盪出去。遠處升火做飯的人影模糊了,小孩跳格子的聲音也斷了,整個世界像被抽了幀。
我知道——時間開始脫軌。
十八道光影從裂縫裡浮出來,站在扭曲的空間邊緣。他們穿著十年前那套作戰服,臉上沾著泥和血,有的缺了半邊耳朵,有的胳膊吊著。老李、小伍、張隊……我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的,都在。
他們沒動,也沒說話,只是望著我。
我左手還牽著女兒,右手猛地抬起,指向外圈那片尚算完整的空間:“老李!小伍!張隊!走!”
聲音像撕布一樣衝出去。
十八道光影震了一下,像是終於聽見了什麼。他們轉身,朝光壁外衝。腳步落地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讓空氣抖一下。最後一個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動了動,沒出聲,然後也消失了。
外面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喊話,有人在叫救護車,有孩子哭,還有鍋鏟翻炒的聲音——現實的時間線接上了。他們回去了。活著回去的。
我鬆了口氣。
低頭看女兒,她己經被一層柔光裹住,腳離地三寸,緩緩往上飄。她沒掙扎,也沒哭,只是仰頭看著我,眼睛亮得嚇人。
“爸爸。”她輕聲說。
我摸了摸她腦袋,把那根歪掉的馬尾辮理了理。“去吧。”我說,“以後放學自己回家,別讓老師等。”
她點點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光越來越強,我身體開始發飄,肌肉一塊塊變輕,像是被風吹散的沙。低頭一看,右腿那道舊傷最先化成星塵,順著風往上揚。我抬手想抓,抓不住。
就在這時候,光裡出現了她。
周婉寧。
不是穿白大褂,也不是碎花裙,就是站在我第一次見她那天的樣子,頭髮鬆鬆扎著,嘴角有一點笑,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整個人像是會發光。
她沒說話,但嘴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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