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眠眠抬眼瞅他那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遞給他一杯溫茶水:“知道你心裡有數,就是提醒你一句。真等吃出毛病來,受罪的是你自己。”
“知道知道。”陳玉鞍嘿嘿笑著接過來,心裡暖乎乎的。窗外月色正好,院子裡靜悄悄的,棋子碰撞的輕響漸漸歇了,滿屋子都是安穩又熨帖的煙火氣。
一局棋收罷,夜已經沉了。院裡的秋蟲斷斷續續地鳴著,廊下的燈熄了大半,只留簷下一盞暖光照著青石板路。兩人洗漱妥當回了臥室,床頭的檯燈擰到最柔的檔位,橘黃的光漫在鋪著細棉床單的大床上,連空氣都透著鬆快的暖意。
阮眠眠擦著半乾的銀髮坐到梳妝檯前,陳玉鞍順手就撈過了旁邊的吹風機。他熟門熟路調到溫風檔,指尖輕輕撩開她的髮絲,風筒隔著一拳遠慢慢掃過,動作穩得很。銀髮裡摻著的幾縷黑絲被暖風吹得輕輕晃,他另一隻手順著髮絲慢慢梳開,沒一會兒就吹得蓬鬆柔軟。
“陳玉鞍,你這手藝倒是越來越好了。”阮眠眠對著鏡子理了理髮梢,笑著斜他一眼。
陳玉鞍放下吹風機,給她攏了攏肩頭的睡袍領,一本正經:“那是,專屬御用髮型師,只服務你一個人。”
等阮眠眠收拾妥當,就輪到陳玉鞍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老太太從床頭櫃裡摸出一小瓶生薑精油,倒兩滴在掌心搓得發熱,隨即覆上他的膝蓋,順著穴位慢慢打圈按揉。
老爺子年輕時候風裡來雨裡去,雖說沒落下什麼暗傷,可年紀一到,入秋後膝蓋就總犯酸,發沉,陰雨天更是僵得打彎都費勁。
阮眠眠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地揉著膝眼,沒一會兒精油就滲了進去,膝蓋上暖烘烘的,酸脹感順著指腹慢慢散開。
揉得差不多了,她又拿過兩個布包著的艾灸盒,穩穩固定在他膝蓋兩側,淡淡的艾香慢慢漫開,混著枕邊的桂花香,聞著就讓人渾身鬆快。
陳玉鞍低頭看著老太太俯著的側臉,鬢角的碎髮垂下來,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嘴上又開始貧:“媳婦,說真的,我這輩子最能耐的事,就是眼光準。當年我一眼就相中你了。你說這不是命中註定是什麼?”
阮眠眠手上沒停,抬頭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揶揄:“什麼命中註定,我看你就是見色起意。當年你是臉皮厚、無賴,我以為遇到無賴了,各種偶遇、套近乎,如果不是爸的人品給你做背書,我都打算報警,告你一個流氓罪。”
陳玉鞍被戳穿了也不惱,嘿嘿地笑,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花:“見色起意那也是眼光好,娶媳婦不積極,不臉皮厚點,哪能娶著這麼好的媳婦。”
笑了兩聲,他語氣又軟下來,帶著點實打實的感慨:“說起來也慚愧。年輕時候我就想,你跟著我,我要好好照顧你,給你好日子過,最後卻讓你跟我天南海北的駐守,不但我沒有照顧好你,反倒是你照顧我,照顧老人、教養倆孩子,家裡家外操了一輩子心。
原想著等我退休了,就換我來照顧你,帶你天南海北地逛,想吃什麼玩什麼都依你。結果這退休都多少年了,到頭來還是你天天管著我,盯著我吃飯吃藥,還給我揉腿艾灸,我倒成了享清福的那個。”
阮眠眠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伸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胳膊,語氣平淡卻熨帖:“說這些外道話幹什麼。夫妻一輩子,不就是你顧著我、我顧著你。
年輕時候你在外頭拼事業,但也沒有不管家裡啊,你但凡敢當甩手掌櫃的,你看我管不管你,還給你生孩子,照顧老人,做夢吧,我老早離婚跑路了。
人啊都是人心換人,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家裡的事我多擔點是應該的。
至於退休後,大部分時間還是你照顧我,我多照看著點你,不也是應該的。
再說了,家裡的花架誰修的?米麵糧油誰扛的?院子裡的菜地是誰翻的?我半夜咳嗽是誰起來倒水的?這些你都忘了?”
說著她又拍了拍他的膝蓋:“行了,再灸十分鐘就撤,別灸太久上火。趕緊挪到床上去暖著,等會兒涼氣又鑽進去了。”
陳玉鞍點點頭,伸手握住她放在膝頭的手。老太太的手不似年輕時細膩,帶著點薄繭,卻暖得很,攥了一輩子,早就攥成了刻進骨頭裡的踏實。窗外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銀輝,屋裡艾香嫋嫋,呼吸相聞,是過了大半輩子才有的安穩與溫柔。
秋日的正午陽光正好,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碎金,簷下的桂香順著窗縫飄進來,淡得恰到好處。阮眠眠側著身,頭枕在陳玉鞍的腿上,手裡攤著一本新到的《國家地理》,慢悠悠地翻著。
翻到春城那篇報道時,她指尖頓住了——滿頁都是盛放的三角梅,暖融融的冬日陽光,街巷裡飄著的米線香氣,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暖。
“陳玉鞍,你看這兒。”阮眠眠抬了抬雜誌,指尖點在那片花團錦簇的街巷上,“今年冬天,咱們去春城待倆月?”
陳玉鞍低頭瞅了一眼,笑著伸手捋了捋她鬢邊的碎髮:“怎麼,看著動心了?你年輕時候老喜歡帶著孩子跑滇南、跑滇西,次數比誰都多,這會兒倒看上雜誌上的風景了。”
“那能一樣嗎?”阮眠眠白他一眼,“當年帶著孩子出門要考慮家裡的老人、考慮孩子,那是匆匆出門、一路逛得風風火火的,哪有功夫仔細品味風景。現在閒下來了,慢慢逛才有意思,喜歡哪裡住一兩個月,慢慢體會當地美食和風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