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驛並非尋常樓宇,竟是座依著巨大隕星殘骸鑿建的堡壘。那隕星被生生剖成兩半,斷面平得能照見人影,上面刻滿盤根錯節的陣紋,正滋滋汲取著虛空中的稀薄靈氣,撐起一層柔和光罩——這光罩看著不起眼,卻能硬抗尋常空間亂流。光罩裡頭,零零散散搭著幾間石屋,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透著股子生人勿近的肅穆。
柳如絲亮明百花仙谷的身份,又提了木長老的名號,守衛的星盟弟子立馬斂了怠慢神色,領著幾人往最裡頭的僻靜石屋去。石屋是真簡陋,就一張光禿禿的石榻,外加三張缺角的石凳,牆角還結著層薄霜。
她小心翼翼把葉凡擱在石榻上,指尖剛搭上他焦黑的手腕,一股靈力探進去,兩道娥眉瞬間擰成了疙瘩。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經脈斷得跟亂麻似的,九紋金丹上爬滿裂紋,裡頭一股狂暴的星辰之火,正跟另一股古老得能壓垮山河的胚胎本源死磕,要不是一絲詭異的洪荒妖力在中間勉強拉著,這具身子早碎成齏粉了。這般傷勢,尋常丹藥往裡頭送,純屬火上澆油。
“柳仙子,葉兄他……還有救嗎?”趙陣子湊過來,眼珠子瞪得溜圓,聲音都帶著顫。
柳如絲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葉凡體內紊亂的靈力波動,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傷勢太重,藥石難醫。能不能挺過來,全看他自身的意志,還有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機緣。”
趙鐵柱悶哼一聲,抱著那根比他還高的鐵棍,往石榻旁一坐,跟尊門神似的釘在那兒,甕聲甕氣地說:“俺守著他,誰也別想進來添亂。”
話音剛落,石屋外就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門簾一掀,進來個身著星盟執事服飾的中年漢子,臉上堆著和善的笑,身後跟著兩個弟子,手裡各捧著個雕花木盒。
“柳仙子安好,在下觀星驛執事孫淼。奉木長老之命,送兩樣療傷的物件——‘星源續脈丹’和‘清心玉露’,或許能給葉道友續上幾分生機。”孫淼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示意弟子把木盒擱在石桌上。
柳如絲瞥了眼木盒,盒縫裡漏出的靈氣醇厚得能凝成霧,確實是難得的療傷聖品。她微微頷首:“有勞孫執事,還請代我謝過木長老。”
“仙子客氣了。”孫淼笑著擺手,“木長老特意吩咐,葉道友是星盟客卿,自然要盡力救治。另外,長老說等葉道友醒了,麻煩仙子通個氣,他有幾句要緊話想當面問。”說話間,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石榻上的葉凡,在那焦黑皮膚下隱隱跳動的星輝與赤芒上頓了半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了。
“我曉得了,等他醒了便知會你。”柳如絲淡淡應下。
孫淼也不多耽擱,拱了拱手,帶著弟子轉身離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他剛走,趙陣子就跟貓見了魚似的撲到桌邊,一把掀開其中一個木盒,深吸一口氣,咋舌道:“好傢伙!這星源續脈丹,據說一顆就能讓斷裂的經脈重新發芽,星盟這回倒是下了血本!”
柳如絲卻沒鬆口氣。木長老之前對葉凡的態度一直模稜兩可,這會兒突然送這麼貴重的療傷藥,是真心示好,還是想借著丹藥監視葉凡的傷勢?她從袖袋裡摸出一枚繡著百花圖案的符籙——這是百花仙谷獨有的“百花鑑真符”,指尖一彈,符籙化作一道流光,在兩顆丹藥和玉露上繞了一圈,見符籙沒變色,才稍稍放下心來。
“先收起來吧。”她把木盒一一蓋好,“葉道友體內三股力量正鬥得厲害,這會兒貿然用藥,怕是會讓衝突更烈,反而害了他。”
趙陣子雖有些捨不得,還是乖乖把木盒揣進懷裡,嘟囔道:“也是,葉兄福大命大,肯定能挺過來。”
石屋裡又靜了下來。只有葉凡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偶爾伴隨著體內力量碰撞時,洩露出的一絲絲細微靈氣漣漪,在石屋裡輕輕盪開。
此刻的葉凡,意識正陷在一片混沌的“內景天地”裡。
這裡沒有黑暗,反倒佈滿了破碎的星辰碎片,有的在緩緩旋轉,有的則帶著烈焰往下墜落;下方是奔湧的地火,赤紅的岩漿翻湧著,噴吐著灼人的熱浪;不遠處,還飄著一道桀驁不馴的妖魂黑影,正對著中央的金丹齜牙咧嘴。他那枚九紋金丹就懸在天地中央,裂紋跟蜘蛛網似的爬滿全身,看著隨時都要碎掉。
好在,古道器胚胎所化的純粹星輝,正像最細心的織工,一絲絲纏繞在金丹和斷裂的經脈上,試圖修補破損的地方。可這股溫和的本源之力,一碰到殘留的狂暴星火地煞之力,就跟水火相遇似的,立馬炸了開來。
《星辰鑄鼎訣》的法門不知何時自行運轉起來,如同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引導著那股新生的本源之力,一點點去啃噬、轉化那些狂暴力量。這過程慢得讓人發瘋,每一次力量碰撞,都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在神魂上割,疼得葉凡想嘶吼,卻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但就在這極致的痛苦中,那破損的金丹上,裂紋邊緣竟慢慢亮起了一層內斂的暗金色光澤,不再像以前那般鋒芒外露,反而透著股古老而堅實的質感,彷彿正在經歷一場浴火重生,朝著某種更強大的形態蛻變。
石屋外,相隔幾間石室的陰影裡,霍巡負手而立,袍角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他的神識化作無形的觸鬚,小心翼翼地繞開驛站的陣法,死死盯著葉凡所在的石屋,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星辰道種……古道器胚胎……還有那股令人作嘔的妖氣……”霍巡咬著牙,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木老頭到底在怕什麼?此子不除,日後必成我心腹大患!”
秘境裡的失利還歷歷在目,三位長老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更讓他覺得事情正在脫離自己的掌控。不能再等了,必須做點什麼。
他沉吟片刻,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陰影之中,朝著驛站另一處區域潛去。那裡,住著幾位星盟的核心弟子,個個心高氣傲,眼高於頂,最是容易被挑動。
夜,越來越深了。觀星驛的光罩之外,虛空亂流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石屋內,葉凡體表的焦黑皮膚開始一片片剝落,露出下方新生的瑩潤皮膚,皮膚之下,隱隱有星河流轉的軌跡,一閃而逝。他依舊昏迷著,但氣息,卻比之前凝實了那麼一絲絲,不再像之前那般飄忽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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