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活見鬼
日子如水般平靜流淌，羅晴每日翻看賬本，瞧著上面日益增長的數字，心頭便像浸了蜜糖般，漾開實實在在的歡喜。這種將命運牢牢攥在自己手心的感覺，比任何虛妄的承諾都來得安穩。
轉眼間，瑾瑜和霏霏已滿了六歲，到了該正經開蒙的年紀。羅晴思慮再三，決定送他們去城裡口碑最好的私塾。原本她也動過請西席到家授課的念頭，但轉念一想，孩子終究需要融入同齡人的環境，學著與人交往，見識世間百態，總不能一直圈在家裡這一方小天地。
帶著兩個孩子去拜見夫子時，情景頗為有趣。考較瑾瑜時，那嚴肅的老夫子眼中難掩讚賞之色，問及典籍典故，瑾瑜竟能對答如流，舉一反三。這般聰慧守禮的學生，沒有夫子不喜愛。然而，當羅晴表示女兒霏霏也要一同入學時，老夫子的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捋著鬍鬚，連連搖頭：“女子無才便是德，識得幾個字便罷了，何須與男童一同進學？”
羅晴早有準備，也不爭辯，只溫聲道：“夫子，小女雖頑皮，卻也渴求知識。若夫子允她一同進學，我願支付雙倍束脩。” 見夫子仍面有難色，她輕輕推了推身旁的瑾瑜。小夫子立刻會意，上前一步，繃著小臉，一本正經地作揖道：“夫子，若妹妹不能入學，瑾瑜……瑾瑜便也只能另尋他處了。”
老夫子看著眼前這塊難得的璞玉，又瞧瞧那古靈精怪、眼神清澈的女娃，再想想雙倍的束脩，終究是嘆了口氣，勉強點頭應下：“罷了罷了，便破例一回。只是女娃需得遵守學規，不得擾亂課堂秩序。”
入學前一晚，羅晴親自為兩個孩子準備了拜師禮和嶄新的書包。翌日清晨，瑾瑜早早將自己收拾得清爽利落，書包裡整整齊齊放著筆墨紙硯。反觀霏霏，正手忙腳亂地將各色糕點往包裡塞，小嘴裡還唸唸有詞：“多帶點，多帶點，餓了就沒力氣聽夫子講課了……還要分給哥哥一些……”
羅晴看得哭笑不得，瑾瑜則在一旁無奈扶額。她趕緊上前，從那鼓鼓囊囊的包裡掏出大半糕點，將文房四寶塞進去，柔聲哄道：“霏霏，糕點要吃新鮮的才好吃。少帶些，晌午回來，九姨做了新式的桂花糕等著你們呢。”
霏霏一聽，立刻眉開眼笑，甜甜應道：“孃親說得對！” 總算將兩個小祖宗送出了門，由張全趕著車送往私塾。私塾只上半日課，羅晴倒不擔心課業繁重，只是孩子們頭一次離開自己這麼久，她心裡不免空落落的，特意吩咐廚房多做幾樣他們愛吃的菜，算是給小傢伙們的“安慰獎”。
一上午，羅晴在食肆的櫃檯後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飄向門外，盼著孩子們散學歸來。將近午時，街道上傳來孩童的喧鬧聲。人還未見，霏霏那清脆如銀鈴的聲音已先傳了進來：
“漂亮叔叔，我家食肆的飯菜是全城最好吃的！你一定要嚐嚐看，我保證你會喜歡的！”
羅晴聞聲抬頭，只見一個身量極高的玄衣男子，正被霏霏熱情地拉著衣袖朝食肆走來。男子身姿挺拔如松，氣質卓然，羅晴第一眼望去，心下便下意識讚了一句：好個出眾的人物！這點上，霏霏倒是隨了她，對容貌好的人天生抱有幾分好感。
男子似乎被小丫頭逗樂，微微側頭，含笑聽著她嘰嘰喳喳，步履從容。跟在他們身後的瑾瑜，則是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表情。
然而，當那男子隨著霏霏邁進食肆門檻，不經意間抬起頭的剎那——羅晴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她猛地低下頭，整個身子幾乎要縮到櫃檯下面去。
不會錯！那張臉，縱然過了這麼多年，她也絕不會認錯！
不是那個毒舌又難纏的定北侯世子蕭凜，還能是誰？！
霏霏還在興奮地喊著：“孃親！孃親！我們回來啦！你看我帶了個漂亮叔叔回來……”
羅晴心跳如擂鼓，根本不敢抬頭，胡亂應了一聲，幾乎是搶步上前，一手拉住一個孩子，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就往後院疾走，全程沒敢再看那身影第二眼。
直到回到後院，關上門，羅晴才靠著門板，長長舒了一口氣，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真是活見鬼了！ 她心中驚疑不定，這尊大佛不在京城享受他的榮華富貴、左擁右抱，跑到這偏遠小城來做什麼？！ 她拼命回憶剛才那電光火石的一瞥，自己躲得夠快，他……應該沒看清她的臉吧？
強自定了定神，羅晴蹲下身，開始詢問兩個孩子第一天上學的感受，試圖轉移自己的慌亂。
瑾瑜言簡意賅：“回孃親，一切都好。夫子講的，孩兒大多已預習過，聽得明白。”
霏霏則打開了話匣子，手舞足蹈：“夫子講課好嚴肅哦！不過同窗們都挺好的，我還把糕點分給他們吃了……孃親，那個漂亮叔叔……”
“好了好了，”羅晴趕緊打斷她，生怕她又提起那個“漂亮叔叔”，勉強擠出笑容，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瑾瑜懂事，霏霏也乖，都是孃親的好孩子。走，我們去用飯，九姨做了你們最愛吃的菜。”
她牽著兩個孩子走向飯廳，表面看似平靜，心中卻已掀起了滔天巨浪。蕭凜的出現，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徹底打破了她努力維持了六年的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