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禮品
馬車在家門口穩穩停住。
尚未下車,那熟悉的、混合著老木、陽光和淡淡花草氣息的味道,便已透過車簾,絲絲縷縷地鑽入鼻尖。羅晴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闊別已久的味道徹底融入骨血裡。
在九芽和陳望的簇擁下,她邁過那道不知邁過多少次的門檻。目光所及,心頭猛地一熱,眼眶便不受控制地溼潤起來。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格局分毫未變,甚至連牆角那叢她親手栽下的月季,也還在老地方,只是枝幹更顯虯結蒼勁,想必花期來時,會開得愈發繁盛。不同的,是腳下的青石板鋪得更平整嚴實了,屋簷下的椽子也換了新漆,透著乾淨利落的光澤。這裡的一切,既保留著記憶中最溫暖的原貌,又被時光和用心照料的人,細細打磨得更加舒適妥帖。
九芽在一旁輕聲解釋:“姐姐放心,知道你要回來,我們只仔細修葺了一番,該補的補,該換的換,一草一木,都沒敢動你的。”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感慨,“我知道,你念舊。”
羅晴用力點頭,哽咽著說不出話,只能緊緊握住九芽的手。這份懂得,比任何華麗的歡迎詞都更讓她心潮澎湃。
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向自己曾經居住的那間正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屋內窗明几淨,纖塵不染,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傢俱的擺放,梳妝檯的角度,甚至窗邊那張小榻的位置……所有的一切,都與她離開時一般無二。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拔步床上。帳幔是洗淨的月白色,床榻上鋪著素雅的棉布床單,彷彿還殘留著昔日的氣息。一瞬間,時光倒流,她彷彿又看到了牙牙學語的瑾瑜和霏霏在這張床上翻滾嬉鬧,聽到他們咯咯的清脆笑聲,看到自己倚在床邊,就著燈光為他們縫製衣裳……
“孃親,”霏霏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聲音帶著明顯的鼻音,她像小時候那樣,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床,用手輕輕撫摸著熟悉的床欄,仰頭看向羅晴,“是我們的床。”
羅晴走過去,坐在女兒身邊,手掌感受著床鋪堅實的觸感,無比肯定地說道:“是的,是我們的床。我們那張最溫暖、最安穩的床。”
屋內不知何時已擠滿了人,張全老兩口、張靈張數兩家人,還有好些聞訊趕來的左鄰右舍,黑壓壓的一片,將羅晴從深沉的感懷中拉了回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都洋溢著真誠而熱切的笑容。
羅晴趕緊收斂情緒,拉著九芽的手,目光掃過人群中那幾個怯生生又充滿好奇的小腦袋,笑道:“光顧著自己回憶了,快,快給我介紹一下,這些孩子們都是誰?我都認不出來!”
紫衣這時捧著一個小葉紫檀的雕花匣子走了過來,匣子沉甸甸的,裡面是羅晴早早就為永樂縣的親人和孩子們備下的見面禮。
九芽最先反應過來,笑著從人堆里拉出一對眉眼精緻、穿戴整齊的兄妹。羅晴一看便知,這定是九芽和陳望的一雙兒女。男孩約莫七歲,眉宇間頗有陳望的沉穩輪廓;女孩大約三歲,靈動的大眼睛和翹起的嘴角,活脫脫是九芽小時候的模樣。
沒等九芽開口,羅晴便彎下腰,溫柔地拉過兩個孩子的小手,眼中帶著篤定的笑意,輕聲喚道:“讓晴姨猜猜……你一定是靖宇,對不對?而你,就是我們的小詩雨,是不是?”
兩個孩子顯然早已從父母口中聽過無數次“晴姨”的故事,一點也不認生,異口同聲地脆生生喊道:“晴姨好!”
羅晴的心瞬間被這童稚的聲音填滿了。她笑著從紫衣捧著的匣子裡取出兩個早已備好的、繡著吉祥紋樣的錦緞荷包,分別放在兩個孩子的小手上。荷包裡的物件是一樣的:一把分量十足、刻著“長命百歲”字樣的赤金項圈鎖,一枚溫潤無瑕、象徵著平安圓滿的和田玉平安扣。她看著兩個孩子,目光慈愛:“好孩子,拿著。晴姨盼著你們平安如意,一生順遂。”
兩個孩子乖巧地道了謝,大眼睛卻忍不住好奇地瞟向一旁的瑾言和瑾棠。羅晴會意,將自家的兩個孩子拉過來,對他們說:“瑾瑜,瑾棠,這是九姨家的靖宇弟弟和詩雨妹妹,帶他們一起去玩吧。”
瑾言已有哥哥的模樣,主動牽起陳靖宇的手;瑾棠則好奇地看著小詩雨,把自己手裡攥著的一個小巧的魯班鎖遞了過去。四個孩子,幾乎是立刻就熟絡起來,手拉著手,雀躍地跑出屋子,到院子裡探索他們的新天地去了。
孩子們一走,屋內的氣氛更加融洽。接著,張靈家的兩個虎頭虎腦的兒子、張數家那一對伶俐的兄妹,還有隔壁張嫂家幾個穿著樸素的孫子孫女,都依次被領到羅晴面前。每個孩子,羅晴都耐心地問了名字和年紀,然後從匣子裡拿出對應的禮物——或是適合讀書男孩的歙硯毛筆,或是適合小姑娘的絹花珠串,每一樣都精巧實用,貼合心意。孩子們得了禮物,個個喜笑顏開,道謝後也一窩蜂地湧到院子裡去了。
屋子裡頓時顯得寬敞了許多,只剩下滿屋子的成年人。這時,青霧和紫衣二人合力抬過一個更為沉甸甸的紅木大盒子,放在廳中的八仙桌上。
羅晴站起身,目光掃過眼前這些最親最近的家人,聲音溫和而清晰:“這次回來,也沒帶什麼稀罕物事,只是準備了些京城和北邊的土儀,大家分一分,全是我的一點心意。”
她先拿起最上面的兩個精美包袱,遞給九芽:“妹妹,這是給你的。兩套京城現下最時興的衣裙樣子,裡面從春夏的輕羅薄紗,到秋冬的錦緞裘皮都配齊了。你如今也是當家夫人了,總該有幾件撐場面的好衣裳。”九芽接過,摸了摸那光滑的料子,眼圈又紅了,嗔道:“姐姐還是那麼疼九芽。”嘴角高高揚起。
接著,她取出一個紫檀木書函,鄭重地交到陳望手中:“妹夫,知道你好這些。這兩本是前朝散佚的棋譜孤本,我託了侯爺才尋到。這一本,是一位京城退隱的老鵰玉師傅的手札,裡面有些他畢生的心得,我想著對你或許有用。”陳望素來沉穩,此刻接過書函,手指竟有些微微顫抖。他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頁,只看了一眼,眼中便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喜光芒,連聲道:“夫人……這,這太珍貴了!有用,太有用了!”那神情,比得了萬兩黃金還要開心。
給張全老夫妻的,是兩頂用上好雪狐皮精心縫製的帽子和兩條厚實暖和的狐皮圍脖。羅晴親自幫全嬸戴上,柔聲道:“全伯,全嬸,這邊冬天雖然不是特別的冷,但是你們年紀大了,可得注意保暖。”老夫妻撫摸著那柔軟如雲的皮毛,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說:“使不得,使不得,夫人太破費了。”
送給張靈、張數兩家人的,則是色澤鮮亮、質地厚實的杭錦,每人一匹。張靈摸著那光滑的錦緞,愛不釋手;張數的內眷則已經在低聲商量著是給丈夫做件長衫還是給女兒做條新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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