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離京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往年這個時候，定北侯府早已是張燈結綵，下人們腳步輕快，笑語歡聲不斷，處處瀰漫著團圓喜慶的氣息。然而今年，府邸雖也依例掛上了各式精巧的燈籠，那暖融的光暈卻彷彿驅不散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霾。明日，老侯爺、夫人以及長孫瑾瑜便要離京遠行，這場原該盡享天倫的團圓，也因此被蒙上了一層難以化開的離愁別緒。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府中的團圓飯準備得依舊豐盛，席面上卻少見往日的說笑。眾人沉默地用著膳食，偶爾響起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更襯得廳內一片沉寂。蕭凜與羅晴默契地照顧著兩個孩子，為他們佈菜，卻見瑾瑜和霏霏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飯後，蕭凜下令，准許府中下人結伴出遊，去街市上觀賞花燈。僕從們謝恩退下後，偌大的侯府更顯空曠寂靜。一家人移步至主院正廳，圍坐在一起，守著這離別前最後一個團圓的夜晚，誰都捨不得先開口打破這份看似平靜的相聚。
侯爺蕭鎮山和林母將嬌憨可愛的霏霏拉到身邊，摟在懷裡，看了又看，親了又親，目光中滿是難以割捨的慈愛。林母更是紅了眼眶，摩挲著孫女柔軟的發頂，聲音微哽：“我的乖霏霏，祖母這一去，怕是要有半年見不到你了。在家要乖乖聽爹孃的話，好好吃飯，莫要貪涼，知道嗎？”
霏霏依偎在祖母懷裡，用力地點著小腦袋保證道：“霏霏都記下了，祖母和祖父也要好好的，霏霏會想你們的。”
另一邊，羅晴也將兒子瑾瑜攬入懷中。少年身形已然抽條，不再是完全依賴母親的幼童，但在此刻，他依舊溫順地靠在母親肩頭。羅晴替他理了理衣襟，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地叮囑：“瑜兒，出門在外，不比家中。凡事需多聽、多看、少言，緊要的是照顧好自己，務必聽從祖父、祖母的安排。每隔半月，必須給孃親寫一封信，無需長篇大論，只報個平安，讓孃親知道你一切安好，我便心安了。”她頓了頓，眼中憂色更濃，“還有……你祖父祖母年事已高，此行路途勞頓，你身為孫兒，要多留心照看他們的身子，遇事機靈些。”
瑾瑜仰起臉，望著母親眼中強忍的不捨與憂慮，心中亦是一酸。他鄭重地點頭，少年清朗的嗓音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孃親的話，孩兒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了。孃親在家……也要多多保重身子，勿要過於操勞，照顧好自己。”他伸手，輕輕回抱了一下母親。
霏霏這時也從祖父母懷中出來，跑到哥哥面前，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小臉上寫滿了依賴與不捨，眼眶泛紅：“哥哥，你出門在外，一定、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我在家裡會很聽話，不會惹孃親傷心，我……我也會保護好孃親的！你不要惦記我們，我們都要好好的，等你們回來。”
瑾瑜看著妹妹，心中軟成一片，他伸手將妹妹緊緊抱住，低聲道：“嗯，哥哥知道。我們霏霏最是聰明懂事。你在家要陪著孃親，保護好自己。哥哥會經常給你寫信，把路上看到的好玩的有趣的都告訴你。等將來……將來局勢安穩了，哥哥再帶你一起出遊，去看遍這天下風光。”
孩子們之間純真而深切的不捨，終於沖垮了強裝的鎮定。大人們尚能維持著體面，將翻湧的情緒壓在心底，兩個孩子卻已是淚眼汪汪，互相擦拭著對方臉上的淚珠，那畫面看得在場幾位長輩心頭髮緊，喉頭哽咽。
侯爺深吸一口氣，壓下鼻間的酸意，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好了，時辰不早了。凜兒，晴兒，你們帶孩子們迴文瀾苑休息吧。明日……還要早起趕路。”
蕭凜與羅晴聞言起身，向二老行禮告退，各自牽起一個孩子的手，默默離開了主院。
自回到侯府，確立規矩後，一家四口便未曾再同榻而眠。然而這一夜，文瀾苑主屋內，蕭凜和羅晴卻默契地沒有提出分房。床榻之上，瑾瑜和霏霏一左一右緊緊依偎在羅晴身側，兩隻小手牢牢抱著母親的胳膊，彷彿生怕一鬆手，這份溫暖與安穩便會消失。
屋內只留了一盞昏黃的燈燭，光影搖曳，映照著眾人無眠的面容。誰都沒有說話，靜謐中只聞彼此輕淺的呼吸聲，以及那瀰漫在空氣裡、濃得化不開的離愁。羅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兩個孩子身體傳來的緊繃，她輕輕拍撫著他們的背脊，哼著兒時哄他們入睡的輕柔調子，直到深夜，兩個孩子才在極度疲憊與不安中沉沉睡去，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確認孩子們睡熟，羅晴卻毫無睡意。她藉著微光，凝視著兒子日漸堅毅的側臉，心中為他祈禱了千萬遍，祈求漫天神佛保佑她的孩兒此行一路平安，無病無災。她輕輕梳理著瑾瑜額前的碎髮，萬千擔憂與不捨，都化作這無聲的凝視。
這時，一隻溫暖的大手越過熟睡的霏霏，輕輕覆上她的額頭，帶著安撫的力量，緩緩撫過她的髮絲。羅晴抬眼，對上黑暗中蕭凜沉靜而理解的目光。他沒有說話，只是這樣無聲地陪伴著，傳遞著他的安慰與支撐——他同樣不捨，同樣擔憂，但他是這個家的支柱，必須比她更顯堅強。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彷彿只是眨眼的功夫，窗外的天色依舊黑沉，距離黎明尚有一段時間。幾乎一夜未閤眼的羅晴，輕輕搖醒了兩個孩子，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瑜兒，霏霏，該起身了。”
她沒有假手他人，親自為瑾瑜梳洗穿戴，整理行裝，每一個動作都極其細緻，彷彿想將母親的關愛與牽掛，都細細地縫進他的衣衫裡。隨後，一家四口沉默地前往主院。
侯爺和林母也已起身，洗漱完畢，端坐在廳堂桌前等候。他們同樣面色凝重，眼下的烏青透露著昨夜的無眠。幾人圍坐桌旁，安靜地用著簡單的早膳，食物味同嚼蠟，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早膳過後，侯爺蕭鎮山站起身，目光掃過兒子與兒媳，沉聲開口：“時候不早了，我與你們母親，這便帶著瑾瑜出發了。你們二人留在京中，不必過於掛懷。瑾瑜是我們的孫兒，我們必會傾盡全力護他周全，也會悉心教導，讓他此行有所進益。”他的話語簡潔有力，帶著一家之主的決斷和承諾。
說完，他不再多言，率先轉身，大步向府外走去。林母紅著眼圈，最後抱了抱霏霏，又用力握了握羅晴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隨即跟上侯爺的腳步。
瑾瑜深吸一口氣，走到父母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父親，母親，孩兒拜別。萬望保重！”他又看向妹妹，“霏霏，聽話。”
然後，他毅然轉身，追上祖父母的步伐，那挺直的背影，已初具少年郎的擔當與決絕。
天幕剛透出一絲微弱的魚肚白，凜冽的晨風中，一輛看似普通、毫不起眼的青幔馬車，在數名同樣裝扮尋常卻眼神銳利的護衛簇擁下，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定北侯府的角門，沿著尚顯空曠的街道，徑直向著京城北門方向而去。
羅晴依著府門，目送著那馬車融入朦朧的晨曦，直至再也看不見蹤影。一直強撐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身形一晃，便軟軟地跌入身後一直守護著的、蕭凜堅實溫暖的懷抱中。
蕭凜緊緊環住她顫抖的肩膀，任由她的淚水浸溼自己的衣襟，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無聲地傳遞著他的支撐與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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