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燼州。
夜色濃重,厚重的雲層遮擋了星月,從城外丘陵上刮過來的秋風,吹的趙家莊園前院那兩棵老槐樹嘩嘩作響,落葉打著旋兒砸在青石板上,貼地翻滾出老遠。
正堂的門沒有關,兩扇厚實的榆木門板大敞著,穿堂風灌進來,吹的桌上那根兒蠟燭火苗東倒西歪。
趙崇遠獨坐在寬大的主位上,面容隱在跳躍的燭光後,看不清神色。
他面前的寬大書案上,並排攤著三封信。
最左邊一封是京城傳回的邸報抄件,字跡潦草,墨跡還沒幹透,上面清清楚楚印著緝查司連夜出動三百銳緹抄沒二十三座府邸的訊息,從正二品的禮部尚書沈簡彝到從七品的弘文監校書郎,所有名字用硃筆圈了出來,刺目驚心。
中間那一封是景州線人的急遞,內容只有短短幾行字,陳家莊園被破,景州八大戶一夜之間全部交出賬冊,陳克下獄,景州知府澹臺望完成清洗,陳萬財認栽。
最右邊一封是平州嚴家家主嚴文淵送來的密信,信封用的是最上等的清晏堂紙,裡頭的信箋上卻只寫了四個字。
各安天命。
三封信攤在桌面上,趙崇遠沒有去動,他把左手搭在桌角,指腹在一塊生滿銅綠的鎮紙上反覆摩挲。
這是趙家先祖傳下來的物件,當年趙家在燼州起家靠的就是打鐵販鐵的營生,這塊鎮紙跟著趙家四代人走過了幾十年的風雨。
今日這塊鎮紙摸在手裡,寒意卻直透骨髓。
正堂側門處響起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管事趙德弓著腰快步走進來,在距離書案五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垂在身側,微微躬身。
“家主。”趙德的聲音壓的很低,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趙崇遠沒有抬頭,手指依然在鎮紙上摩挲。
“外頭情況怎麼樣了?”
趙德嚥了一口唾沫。
“朝廷派出的緝查司密探,已經在燼州城內出沒三日了,城門、客棧、酒肆,連咱們趙家幾處外宅巷子口都有生面孔在轉悠,底下人試探過兩次,對方身手極高,不搭話,就盯著你看,燼州知府衙門今早又貼了新告示,還是限期自首清查田產和私兵那一套,措辭比十日前嚴了不少。”
趙崇遠的手指停了一下。
“加了什麼話?”
“告示末尾加了一句。”趙德咬緊後槽牙,“逾期不報者,以同黨論,就地鎖拿,籍沒家產。”
趙崇遠冷笑出聲,乾澀的笑聲在空曠的正堂裡刮過。
“同黨?好大的帽子,這是把咱們跟京城裡那些被抄家的蠢貨綁一塊兒了,王守正那個老狐狸呢?”
“燼州知府王守正今天一早去城南糧鋪買了十斤臘肉兩壇黃酒,中午在後衙請緝查司的兩個探子吃飯,席間說了什麼不清楚,但那兩人吃完飯就去了東城門外驛站,沒再進城。”趙德答道。
“兩頭下注的老東西。”趙崇遠收起笑容,“莊子裡的底子,摸清楚沒有?”
“摸清楚了。”趙德語速加快。
“目前莊園內,咱們自家豢養的護院有三千兩百人,都是簽了死契的家生子,知根知底,前段日子從外面招募收攏的定寧軍散兵一共七千八百五十人,合計一萬一千零五十人。”
“定寧軍那些老兵都是見過血的,我已經把他們打散了,十人一什,百人一隊,由咱們自家護院頭目管著,庫房裡的存貨夠武裝這一萬多人,兵器甲冑全發下去了,就是弓弩不多,只有六百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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