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燈光,原木色的桌椅,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炭火香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醇厚而奇特的肉香。
高尾山上的驚魂一幕彷彿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此刻的路明非和繪梨衣,正襟危坐,面前擺著精緻的漆器餐具。
“請慢用,這是本店的招牌,特選‘月山熊’的前掌,以秘傳手法慢燉了十二個小時。”頭髮花白、面容和藹的老店長親自將兩個盛著深褐色、顫巍巍、膠質豐富的熊掌的陶煲放在兩人面前。肉質酥爛到幾乎與濃稠的醬汁融為一體,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和複雜的香氣。
路明非看著眼前這份傳說中的“山珍”,心情有些複雜。幾小時前他還在被“熊”嚇得魂飛魄散奪路狂奔,幾小時後,他卻坐在溫暖的屋子裡,準備品嚐“熊”的一部分。這算不算一種另類的“戰勝恐懼”?
他偷偷瞥了一眼繪梨衣。繪梨衣正專注地看著眼前的熊掌,輕輕嗅了嗅,然後抬頭看向路明非,似乎在等待他的“指令”。
“呃……我們開動吧,繪梨衣。”路明非拿起筷子,努力做出自然的樣子。
“嗯。”繪梨衣也乖巧地拿起筷子。
肉質入口的瞬間,極致酥爛,幾乎無需咀嚼,豐腴的膠質瞬間融化在口腔,帶來濃郁的滿足感。味道醇厚深沉,帶著山野的氣息和長時間燉煮後香料滲透的複雜層次,奇異卻迷人。
“好吃嗎,明非?”繪梨衣小口嚐了一點,輕聲問。
“嗯……很特別,很好吃。”路明非點點頭,心裡的那點彆扭被美食沖淡了不少。他想起路鳴澤夢裡那鍋燉熊掌的香氣,似乎……和這個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個聯想讓他心裡咯噔一下,但隨即又覺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
看到客人喜歡,老店長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許多。他一邊擦拭著料理臺,一邊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客人是中國人吧?來日本旅遊?”老店長語氣親切,“能特意找來吃熊肉的年輕人,現在可不多了。很多年輕人啊,覺得這東西‘殘忍’或者‘奇怪’。”
路明非心思轉動,想起了自己“調查”的職責,也想起了路鳴澤關於“熊災”的提示嚥下口中的食物,趁機按照之前打好的腹稿,故作隨意地接話道:“嗯,來旅遊。聽說日本能合法吃熊肉,覺得挺特別的,就想來嚐嚐。店長,這熊肉供應穩定嗎?我是說……熊的數量?”
店長,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感慨:“談不上穩定,說起來,這幾年啊,日本的‘熊害’是越來越嚴重了。新聞裡時常能看見,熊闖進市區、傷人的報道。擱我年輕那會兒,哪敢想啊。”
路明非心中一動,順勢問道:“熊變多了嗎?還是……”
老店長聞言,擦拭吧檯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熊的數量,確實在回升。”老店長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說道,“但更關鍵的是,對付它們的人,少了,也老了。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獵人,跟著父輩在山裡討生活。那時候,獵熊雖然危險,但好歹是一門手藝,有規矩,有傳承,也有……必要性。”
他的眼神望向遠處,彷彿回到了過去的歲月:“最艱難的時期,日本的熊差點被打絕了。後來政府出臺了動物保護政策,禁獵、設保護區,這是好事。熊群慢慢恢復。可問題也來了……獵人這個行當,太苦,太危險,又賺不到大錢。年輕人誰還願意幹?都跑到大城市去了。獵人協會里,現在十有八九都是像我這樣的老頭子,最年輕的,也都四五十歲了。”
老店長嘆了口氣,拿起一旁鋒利的廚刀,開始熟練地為兩人切制另一道魚肉刺身,動作精準穩定。“打獵講究的是耐心、經驗,還有對山林和獵物足夠的敬畏。現在,有耐心和經驗的老人背不動槍、追不動山了;有點力氣的年輕人,又沒這個心思和傳承。結果是,熊越來越多,越來越不怕人,甚至敢往人住的地方跑。而我們這些老傢伙,只能守著店,處理一些後輩偶爾送來的、合乎規矩的獵物。”
他一邊將切得薄如蟬翼、紋理漂亮的魚肉刺身仔細碼放在冰盤上,一邊繼續道:
“有時候看著新聞,心裡也挺不是滋味。政策要保護動物,沒錯。可平衡打破了,人的安全,還有那些被熊禍害的莊稼、牲畜,又該誰管呢?光靠幾個老獵人,杯水車薪啊。”
路明非聽著,筷子不知不覺停了下來。店長的話樸實卻透露出一個現實的困境:生態、政策、傳統職業的凋敝、人與野生動物衝突的加劇……這一切聽起來合情合理,是社會與自然演變中的難題。
但是,路鳴澤的提示,高尾山那隻“揮手熊”的怪異,還有自己此刻品嚐的、可能來自某種“異常”環境的熊肉……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漂浮。
“那……店長,”路明非試探著問,儘量讓自己的問題聽起來像是一個好奇的外國遊客,“您覺得,現在的熊,和您年輕時打到的熊,有什麼不一樣嗎?比如……行為上?或者,聽說有些地方的熊特別兇悍?”
老店長切肉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若有所思的仔細思考了一會兒。
“客人問了個有趣的問題。山裡的東西,每一年、每一隻都可能不一樣。不過……硬要說的話,確實有些老夥計閒聊時提起過,偶爾會遇到特別‘愣’、不怕槍聲火光、甚至受傷後異常狂暴的傢伙。但也可能是年紀大了,眼花,或者運氣不好碰到了特別強壯的個體。”
路明非默默聽著,心臟卻微微加速跳動。“不怕槍聲”、“異常狂暴”……這些描述,似乎隱隱指向了某種非自然的因素。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繪梨衣,繪梨衣也正看著他,安靜地聽著店長說話,彷彿在消化這些資訊。
“所以啊,”老店長最後總結道,臉上重新掛上和善的笑容,“客人你們能來品嚐熊肉,也算是支援一下這個古老的行業,幫助消耗一些必須被合理狩獵的數量。請盡情享用吧,這可是大自然和獵人技藝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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