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弘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低聲道:“回皇爺,倒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就是市井之間,有些關於晉王殿下的……些許閒言碎語。”
“哦?”朱元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什麼閒言碎語?說來聽聽。”他的聲音平穩,但熟悉他性格的王景弘知道,皇爺這是上心了。
王景弘小心翼翼地,將市井間流傳的關於朱棡“私通北元”、“放走敵酋家眷”、“蓄養私兵”的流言,篩選著、修飾著,用最委婉的方式陳述了一遍,末了還補充道:“都是一些無知小民以訛傳訛,當不得真。老奴已經吩咐下去,讓人留意,不許這些胡言亂語肆意傳播,擾了皇爺清靜。”
朱元璋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端著茶盞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沉默了片刻,將茶盞重重地頓在旁邊的矮几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嚇得王景弘身子一顫。
“閒言碎語?以訛傳訛?”朱元璋冷哼一聲,目光如電般射向王景弘,“空穴不來風!老三人還在應天,就有人敢把這種髒水往他頭上潑!是覺得咱老了,糊塗了,還是覺得咱的兒子好欺負?!”
王景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皇爺息怒!皇爺息怒!是老奴失言!晉王殿下戰功赫赫,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定是有些宵小之徒,嫉妒殿下功勳,才出此下策,汙衊構陷!”
朱元璋胸膛起伏了幾下,顯然怒氣未消。他站起身,在暖閣內來回踱步,龍靴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當然不相信朱棡會通敵,老三或許性子桀驁,不服管教,但在對抗北元這件事上,絕無二話。這流言背後的用心,何其毒也!
“去!”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對王景弘喝道,“給咱仔細地查!看看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在背後興風作浪!還有,讓毛驤(錦衣衛指揮使)來見咱!”
“是!是!老奴遵旨!”王景弘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皇爺這次是真的動怒了,應天府,恐怕又要掀起一陣風波了。
暖閣內,朱元璋獨自站立,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眼神陰鷙。他想起前幾日朝會上,朱棡那副沉穩淡定,甚至在他提出加封時都寵辱不驚的樣子;又想起太子朱標,那永遠溫和得體,卻似乎少了些銳氣的面容。流言……這流言針對的是老三,但最終指向的,又何嘗不是他這個皇帝?是在試探他對兒子的信任,還是在挑撥他們父子兄弟之間的關係?
“都想看看咱會怎麼做,是吧?”朱元璋喃喃自語,臉上露出一絲殘酷的冷笑,“好啊,那咱就讓你們好好看看!”
幾乎在朱元璋下令徹查的同時,東宮之中。
太子朱標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份剛剛由屬官呈上的、關於北伐後勤籌備的條陳,卻有些心不在焉。他看似在閱讀,眼神卻不時飄向窗外,手指無意識地在案面上划動著。
一名心腹內侍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朱標的眉頭微微皺起,放下手中的條陳,低聲道:“流言已經傳到父皇耳中了?”
“是,殿下。王公公剛剛從乾清宮出來,臉色很不好看,隨後便傳召了錦衣衛毛指揮使。”內侍低聲回道。
朱標沉默了片刻,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知道了。告訴下面的人,最近都安分些,不該說的話不要說,不該做的事不要做。”
“是。”內侍應聲,猶豫了一下,又道,“殿下,那趙奎……”
“讓他最近稱病,不要在人前露面。”朱標打斷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沒有孤的吩咐,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奴才明白。”
內侍退下後,朱標獨自坐在空蕩的書房裡,陽光從窗欞透入,照亮了他半張臉,另外半張卻隱在陰影之中。他拿起筆,想要繼續批閱條陳,卻發現墨跡已然乾涸。他怔怔地看著那支狼毫筆,許久,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帶著一絲疲憊,一絲無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張誠再次帶來最新訊息:“殿下,宮裡傳來風聲,陛下因為市井流言震怒,已下令錦衣衛徹查。另外,東宮那邊,趙奎稱病,已經兩日未當值了。”
朱棡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了進入書房後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帶著幾分冷冽,幾分玩味。
“魚兒……終於要忍不住咬鉤了。”他輕聲說道,眼中閃爍著如同獵豹般的光芒,“通知下去,按照第二步計劃行事。好戲,才剛剛開場。”
書房內,檀香的青煙嫋嫋盤旋,將夏日午後的沉悶稍稍驅散了幾分。朱棡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書案的邊緣,那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戰鼓的前奏。張誠垂手肅立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他能感受到自家王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如同即將出鞘利劍般的鋒銳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