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的汙跡在牆面上緩緩流淌，如同弗爾泰斯特此刻混亂而黑暗的心緒。
使者離去後那令人窒息的寂靜，被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手指敲擊桌面的、毫無規律的悶響所打破。
拉多維德的聯姻提議，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他作為父親和政治家雙重身份最痛的軟肋。
他需要建議。
需要有人幫他理清這團亂麻，或者至少，分擔這份沉重的抉擇壓力。
他幾乎本能地想到了費農，那位年邁、忠誠、且總能在他衝動時給予冷靜分析的財務大臣兼心腹顧問。
“立刻請費農大人過來。”國王的聲音沙啞，對侍立在門邊、臉色依舊蒼白的宮廷總管吩咐道。
不久，費農那清瘦而略顯佝僂的身影出現在了書房門口。
他穿著深灰色的樸素長袍，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佈滿歲月和憂思留下的溝壑。
他瞥了一眼牆上的墨跡和地上尚未清理的碎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深重的憂慮，但表情依舊平靜。
他躬身行禮：“陛下。”
“坐。”弗爾泰斯特指著書桌對面的椅子，沒有多餘的寒暄，“瑞達尼亞的使者剛走。拉多維德……提議聯姻。娶雅妲為後。”
費農緩緩坐下，聽到這個訊息，他佈滿皺紋的臉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但並未露出太多驚訝。
顯然，作為掌管財政和資訊網路的重臣，他對維吉瑪的流言和外界可能的反應早有預料，甚至可能比國王更早收到了一些風聲。
“陛下對此事的看法是？”費農沒有直接發表意見，而是謹慎地詢問。
“看法？”弗爾泰斯特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個詞，“這是赤裸裸的覬覦！那個黃口小兒，他想吞併泰莫利亞！用我女兒當跳板！”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筆架搖晃，“我恨不得把他的使者連同這該死的提議一起扔進龐塔爾河！”
費農靜靜地等國王的怒火稍微宣洩，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而理性：“陛下的憤怒，老臣完全理解。拉多維德國王……年輕氣盛，野心勃勃，這並非秘密。他的提議，確實帶有強烈的政治算計色彩。”他頓了頓，話鋒卻一轉，“然而，從純粹的……政治利弊角度來看，此事並非全無迴旋餘地，甚至……可能被解讀為一種解決當前困境的途徑。”
弗爾泰斯特霍然抬頭，眼神銳利如刀：“費農，你什麼意思？你也認為我應該把雅妲送到那個野心家的床上去？”
“陛下息怒。”費農微微欠身，“老臣絕非此意。只是，作為您的顧問，老臣有責任為您分析所有可能的選項及其後果。”他伸出手指，開始條分縷析，“利處：一，若能達成平等的婚姻協議，確實能立刻堵住所有關於公主殿下繼承合法性的質疑。瑞達尼亞王后的身份，是最有力的背書。二，可以暫時穩住拉多維德，避免瑞達尼亞在泰莫利亞政局動盪時落井下石，甚至趁火打劫。三，一個緊密的泰莫利亞-瑞達尼亞同盟，軍事上對威懾尼弗迦德、壓制松鼠黨活動有正面作用。”
他看著國王越來越陰沉的臉，繼續道：“弊端：一，正如陛下所見，拉多維德的目標很可能是泰莫利亞王位，聯姻極可能是他吞併計劃的第一步，風險極高。二，公主殿下的意願與幸福……恐怕無人顧及。三，此例一開，可能引發國內貴族，尤其是那些本就對公主繼承有疑慮，或自身有野心的家族強烈反對，甚至反彈。四，北方其他王國，如科德溫、亞甸，會如何看待一個與瑞達尼亞繫結過深的泰莫利亞？北方聯盟的平衡可能被打破。”
利弊清晰，但每一項都重若千鈞，且利弊之間相互糾纏，難分伯仲。
弗爾泰斯特聽完，非但沒有豁然開朗，反而感覺更加混亂和沉重。
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你的分析……我都明白。但問題在於，沒有‘平等的婚姻協議’！拉多維德不會給我們這樣的條款！他就是要藉此機會伸手進來！而雅妲……”提到女兒，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她不能再被捲進這些骯髒的政治裡了！她已經承受得夠多了！”
費農看著國王眼中深切的痛苦和掙扎，心中也是一聲嘆息。
他明白，此刻的弗爾泰斯特，方寸已亂。
作為父親的情感幾乎壓倒了他作為國王的理智。
而這件事，又恰恰牽涉到他最脆弱的情感核心。
“陛下，”費農的聲音更加溫和，但也更加嚴肅，“此事幹系太大，已非老臣一人，或陛下獨自可以決斷。它牽涉到王位繼承、國家安全、貴族態度、北方聯盟格局，乃至公主殿下的終身。老臣建議，立即召開御前會議，召集王室重臣、軍方領袖、主要貴族代表，以及……或許可以邀請特莉絲·梅利葛德女士列席，她瞭解詛咒內情，且在法師界和某些……非傳統領域有影響力。集思廣益，共同商議，方能在如此重大的抉擇前，看清更多的可能性和潛在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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