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的火光在弗爾泰斯特憔悴的臉上跳躍,將那些深刻的紋路和眼中的血絲映照得更加清晰。
他並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長久地、空洞地望著火焰,彷彿那躍動的橙紅色能給他冰冷的思緒帶來一絲暖意,或者能燒盡此刻盤踞心頭的所有陰霾。
沉默在寬敞的寢宮裡蔓延,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特莉絲和傑洛特保持著沉默的尊重,哈涅爾則敏銳地觀察著國王的每一個細微表情,試圖從那片沉重的疲憊下,讀出他深夜召見他們的真正意圖。
終於,弗爾泰斯特深深地、帶著肺部細微顫音地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
聲音不再有白日的暴怒或強撐的威嚴,只剩下一種近乎掏空般的沙啞與疲憊,如同磨損過度的琴絃。
“雅妲……”他念出女兒的名字,聲音輕柔得幾乎像是耳語,卻飽含著千鈞重量,“她今天……問侍女,窗外的櫻花是不是快開了。”他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近乎扭曲的弧度,“她記得。每年這個時候,城堡西苑那幾株老櫻樹會開花……粉色,像雲霞。她小時候,阿德……她母親,喜歡帶她在樹下玩。”
提到母親,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眼中迅速掠過一片深沉的痛楚與愧疚,但很快又被更濃的疲憊掩蓋。
“後來……出了事。塔樓裡看不到西苑。但她居然還記得……櫻花。”
他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哈涅爾三人身上,那眼神里沒有國王的審視,只有父親深不見底的痛苦與迷茫:“她本該在陽光下賞花,在舞會上歡笑,被年輕才俊追求,為挑選哪條裙子煩惱……而不是被鎖在高塔裡,聽著自己都說不清的噩夢,承受著全城……甚至全北方惡毒的揣測和口水!”
他的音量略微提高,帶著壓抑的激動,但隨即又像被抽空了力氣般軟了下去,重新靠回椅背。
“是我的錯。所有的錯,源頭都在我。因為我的……軟弱,我的錯誤,我的……”他似乎想說出那個詞,但最終嚥了回去,化作一聲沉重無比的嘆息,“才讓她來到這個世界,就揹負了不該揹負的東西,遭遇了不該遭遇的苦難。我拼命想保護她,解除詛咒,把她關起來,隔絕流言……可我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在把她往更深的漩渦裡推。”
他的目光掃過特莉絲:“特莉絲,你和傑洛特救了她,把她從怪物變回人。我感激你們,永遠感激。但……我們真的救了她嗎?還是隻是把她從一種地獄,帶到了另一種……更精緻、更漫長、殺人不見血的地獄?”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自我懷疑和深深的無力感。
特莉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國王眼中那片近乎絕望的灰暗,最終只是抿緊了嘴唇,眼中充滿了不忍。
弗爾泰斯特又看向傑洛特:“白狼,你見過無數怪物,人心的,和非人的。你說,我現在面對的,是什麼怪物?我該用什麼銀劍,什麼符文,去斬殺它?”
傑洛特沉默片刻,淡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下收縮:“陛下,有些怪物……沒有實體。對付它們,有時需要的不是劍,而是……別的。”
他的回答很模糊,因為他自己也沒有答案。
最後,弗爾泰斯特的目光落在了哈涅爾身上,停留得最久。
那目光復雜,有審視,有隱約的期望,還有一種近乎託付的沉重。
“哈涅爾……你告訴我,詛咒的根源是人為的惡意,雅妲是無辜的受害者,她的本質未被汙染。我相信你。但……這世道,不相信本質。他們只相信流言,相信權力,相信既成事實。我可以用軍隊壓下維吉瑪的聲音,但我壓不住整個北方,壓不住拉多維德……壓不住人心裡的猜疑。”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壁爐裡一塊較大的木柴斷裂,發出咔嚓一聲脆響,火星迸濺。
“拉多維德的提議……”弗爾泰斯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淋淋的不甘,“是毒藥。我知道。他想吞了泰莫利亞,把我的雅妲當鑰匙,當戰利品。”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發白,“我一想到那個傲慢、冷酷的小子碰她……我就恨不得率領全軍踏平崔託格!”
但緊接著,那緊握的拳頭又無力地鬆開。
他垂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掌,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崩潰的脆弱:“可是……費農分析的那些利弊,那些大臣爭論的後果……他們說的,該死的都有道理!拒絕,可能意味著戰爭、孤立,泰莫利亞陷入動盪,雅妲依然會被流言釘在恥辱柱上。接受……至少,至少在明面上,她能獲得瑞達尼亞王后的尊榮,那些關於她血脈的汙言穢語,會被這層身份強行堵住。她或許……或許能站在陽光下,哪怕那陽光來自另一個王宮,哪怕代價是她自己,和泰莫利亞的未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幾不可聞,但那話語中透出的、可怕的妥協意味,卻讓哈涅爾三人心中劇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