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涅爾感覺手中的羊皮紙突然變得滾燙,沉重得幾乎要灼傷他的掌心。
他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變得冰涼。
默殺!
這個詞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他的意識。
不是戰場上的英勇陣亡,不是任務失敗後的軍法處置,而是來自最高層的、冷酷到極致的清除指令。
物件是一支功勳卓著的軍團,是自己人,是兩千多名對剛鐸宣誓效忠的戰士!
而地點……哈拉德地區!
這個詞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一扇塵封的記憶之門,門後站著一個沉默寡言、眼神深處永遠帶著一抹揮之不去陰霾的身影——摩根!
哈涅爾的呼吸幾乎停滯。
他想起了許多年前,在卡倫貝爾邊境風雪中初遇摩根的情景。
那個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卻依然保持著軍人剛硬骨架的男人,自稱是從南方哈拉德地區九死一生逃出來的剛鐸前軍士長。
他對自己參與的那次“失敗且被掩蓋”的任務細節諱莫如深,只反覆唸叨著“任務有問題”、“上面的人背叛了我們”、“兄弟們都死了”……那雙因仇恨和痛苦而變得銳利冰冷的眼睛,是哈涅爾決定收留他、並最終將他培養成自己最信賴副手之一的重要原因。
他一直以為摩根的仇敵是哈拉德人,或是任務中遭遇的未知邪惡勢力帶來的傷亡。
他從未想過,那柄從背後刺來的、最致命的匕首,竟然來自他們誓死效忠的剛鐸王庭,來自那三位象徵著國家最高權威的簽名!
摩根一直追尋的、令他午夜夢迴咬牙切齒的背叛者,竟然包括了已故的國王昂多赫爾、如今的議長印拉希爾,以及……眼前這位看似溫和睿智的宰相佩蘭都爾!
這一瞬間的明悟帶來的衝擊,幾乎讓哈涅爾失態。
他勉強穩住心神,但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羊皮紙的邊緣捏出了褶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頭,看向佩蘭都爾的目光中,震驚、憤怒、不解、警惕……種種情緒激烈地翻湧著,幾乎要衝破他努力維持的平靜面具。
佩蘭都爾似乎並未察覺到哈涅爾內心因摩根而產生的驚濤駭浪。
他正沉浸在自己對往事的追憶與困惑中,蒼老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深深的疑雲。
“雖然已經過去十年了,” 佩蘭都爾的聲音將哈涅爾從激烈的內心活動中拉了回來,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屬於老政治家的迷茫與沉重,“但我心裡一直有一個解不開的結,一個巨大的疑問。為什麼?為什麼昂多赫爾陛下會在那時,突然下達如此……極端、如此違背常理、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命令?第五軍團是陛下一手提拔起來的勁旅,指揮官更是他的心腹愛將。僅僅因為一些模糊不清、尚未證實的汙染風險,就要將他們全部抹殺?這不合邏輯,更不合陛下一貫謹慎但果決的行事風格。”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彷彿要看穿時光的迷霧:“而且,在那支小隊出發調查,到陛下突然下達默殺令之間的那段關鍵時間裡……議長印拉希爾,覲見陛下的次數異常頻繁,遠遠超出了處理常規政務的需要。他們閉門長談,有時甚至持續到深夜,連我這個宰相都被排除在外。”
佩蘭都爾沒有再說下去,但他話語中留下的空白和暗示,已經足夠清晰。
他端起旁邊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似乎在平復心緒,也似乎在觀察哈涅爾的反應。
哈涅爾強迫自己從對摩根命運的震驚與憤怒中抽離出來,將注意力集中在佩蘭都爾的話語上。
他聽出了對方話語中含蓄的指向。
“宰相大人的意思是,” 哈涅爾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語調平穩,“當年昂多赫爾陛下突然下令默殺,這件事……可能與印拉希爾議長有關?是他說服,或者……影響了陛下?”
佩蘭都爾放下茶杯,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哈涅爾一眼,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笑容,那笑容裡既有讚賞哈涅爾的敏銳,也有一絲無奈的苦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