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蘭都爾下榻的院落書房內,氣氛與哈涅爾上次來時並無二致。
爐火依舊溫暖,空氣中飄散著同樣的薰香與舊卷宗氣息。
佩蘭都爾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彷彿萬事皆在掌握的姿態,正坐在壁爐旁的扶手椅中,就著燈光閱讀著一份檔案。
當哈涅爾被老僕引入時,他才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彷彿早有所料的微笑。
“哈涅爾,這麼晚來訪,看來是遇到急事了。” 佩蘭都爾放下檔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是伊萊娜夫人的到來,讓你坐不住了?”
開門見山,直指核心。哈涅爾也不驚訝,這位老狐狸的耳目之靈通,他早已領教。
他依言坐下,沒有迂迴,直接迎著佩蘭都爾審視的目光,沉聲道:“宰相大人明察。伊萊娜夫人手持國王親筆文書,以親人特使之名要求帶走塞拉公主,其勢難以正面相拒。阿塞丹方面已無多少耐心,而塞拉……她不願回去。”
佩蘭都爾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只是示意哈涅爾繼續。
哈涅爾深吸一口氣,話鋒一轉:“但在談塞拉公主的事情之前,關於大人之前委託我調查的那件事……我或許有了一些新的、更明確的線索。”
佩蘭都爾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前傾:“哦?說說看。”
“我仔細研讀了您給我的那些檔案,又結合……其他一些資訊來源,” 哈涅爾謹慎地沒有提及摩根的名字,“十年前灰雀行動的悲劇,恐怕並非簡單的任務失敗或決策失誤。第五軍團小隊在哈拉德發現的異常能量源,是一座極其詭異的祭臺。而他們在接近祭臺、即將進行深入調查時,便恰好遭遇了優勢哈拉德軍隊的伏擊,時機精準得令人懷疑。”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肯定:“更關鍵的是,檔案顯示,在任務小隊出發前,以及他們遇襲、求援訊息傳回的關鍵時間點,當時的議會議長印拉希爾,與昂多赫爾國王的接觸異常頻繁,且在南下前往佩拉基爾的時間點也耐人尋味。國王陛下從起初同意救援,到後來態度劇變,最終下達默殺令,這期間,印拉希爾的意見似乎起到了關鍵的……推動作用。”
哈涅爾頓了頓,直視佩蘭都爾:“我的推測是,當年那場行動,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為了調查。有人——嫌疑最大的是印拉希爾——可能早就知道泣石荒原存在某種他們感興趣的東西。派小隊去,是為了確認,或者進行某種測試。而當小隊觸及核心,可能帶來不可控風險或洩密時,此人便利用與哈拉德人的聯絡,借刀殺人,並隨後說服了埃雅尼爾陛下,以汙染風險為由,將整個知曉內情的第五軍團徹底抹除,以絕後患。”
他沒有直接說出內鬼就是印拉希爾,但所有的線索和推論都清晰地指向了那位位高權重的議長。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爐火燃燒的噼啪聲。
佩蘭都爾臉上的溫和笑容早已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在消化和權衡的凝重。
他久久地注視著哈涅爾,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話語背後所有的依據和潛藏的資訊來源。
過了好一會兒,佩蘭都爾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印拉希爾……這個猜測很大膽,哈涅爾。也很……危險。” 他頓了頓,“你知道指控一位剛鐸議會議長,需要何等確鑿的證據嗎?尤其是在涉及已故國王決策的敏感事件上。”
“我知道。” 哈涅爾坦然承認,“所以我需要更多的調查,更直接的證據。而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那些詭異的祭臺和能量,會再次出現在中土各地,包括卡倫貝爾邊境,包括拉海頓南部,甚至……可能包括精靈的領地。如果印拉希爾,或者他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一直在暗中研究、利用甚至試圖掌控這種力量呢?”
他將話題巧妙地重新引向了當下的危機,指向了那種威脅所有人的未知力量。
佩蘭都爾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陷入沉思。
哈涅爾知道他需要丟擲真正的目的了。
“宰相大人,” 哈涅爾的聲音變得更加懇切,也帶上了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調查印拉希爾,查明十年前真相,揪出可能與那種邪惡力量有染的毒瘤,這關乎剛鐸的未來,也關乎中土的安寧。我願意去做這件事,深入哈拉德,尋找那座祭臺可能殘留的痕跡,追查印拉希爾當年南下的真正目的,蒐集證據。”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佩蘭都爾:“但在這之前,我請求您……幫助塞拉公主。伊萊娜夫人的到來,意味著阿塞丹王室已經動用了最後、也是最難以抗拒的手段。拉海頓和卡倫貝爾,無法長期、公開地與一個王國對抗,更無法承受因此可能引發的、被剛鐸問責的風險。只有您,宰相大人,您代表剛鐸,您的態度和立場,才能暫時擋住伊萊娜夫人的步伐,為塞拉爭取時間,也……為她爭取一個可能不那麼絕望的未來。”
佩蘭都爾終於抬起了眼簾,那雙看透了無數政治風波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照出哈涅爾的焦急、決絕,以及那份與年齡和地位似乎不太相稱的、對朋友的執著。
他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無奈與告誡的神情。
“哈涅爾,你很重情義,這很好。但政治,尤其是涉及王室聯姻這等國家大事,往往不是情義能夠左右的。” 佩蘭都爾的聲音低沉而嚴肅,“塞拉公主的婚約,牽扯阿塞丹與剛鐸兩國關係,牽扯北境防線,牽扯無數人的利益與算計。你想幫她,這份心我理解,但你有沒有想過,一旦你公開卷入,就等於站到了阿塞丹王室的對立面,甚至可能被剛鐸國內某些勢力視為破壞盟約的麻煩製造者?有些事情,一旦踏進去,就可能再也無法脫身了。你剛剛才在婚禮上宣告了哈多家族的責任與榮耀,難道想這麼快就把自己置於如此危險的境地嗎?”
這是警告,也是最後一次勸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