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涅爾在特莉絲持續的治療下，呼吸逐漸平穩，但依舊深陷昏迷。
他臉上殘留著痛苦與驚悸的痕跡，右手被潔淨的繃帶小心包紮，那枚幾乎與焦黑皮肉融為一體的銀戒，特莉絲不敢妄動，只能用溫和的魔法包裹，減緩可能的持續侵蝕。
艾麗婭守在他身邊，用沾溼的軟布不時擦拭他額頭的冷汗，灰藍色的眼眸中滿是擔憂與自責——如果自己更強一些，或許少爺就不用冒此奇險。
稍遠處，希裡靠坐在巖壁邊，銀髮在篝火餘燼的微光中顯得黯淡。
她喝下了特莉絲調配的安神藥劑，精神上的撕裂感稍有緩解，但身體依舊虛弱，動彈一下都覺得費力。
她看著昏迷的哈涅爾，又看向守在旁邊的艾麗婭，心中泛起複雜的情緒。這個總是沉默幹練、對她和莉安婭夫人照顧有加的女戰士，這個……尼弗迦德的間諜。
幾天前，當特莉絲私下告知她這個驚人的發現時，希裡幾乎不敢相信。
但隨後艾麗婭的坦然承認，以及她不顧生死為哈涅爾傳遞訊息、與戒靈周旋的行為，又讓這份背叛顯得撲朔迷離。
此刻，巖臺上除了摩根在外圍警戒，只有她們三個相對清醒的人，氣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希裡終於忍不住，聲音還有些沙啞，輕聲問道：“艾麗婭……你為什麼要……背叛尼弗迦德？又為什麼，心甘情願留在哈涅爾少爺身邊，做一個……侍女？”
艾麗婭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抬頭，沉默了片刻。
篝火的微光在她側臉上跳動，映出一種與平日堅毅不同的、近乎脆弱的疲憊。
“希裡小姐，” 她開口，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您曾是辛特拉的公主，身份尊貴，後來又是白狼的養女，經歷過很多……也許您覺得命運對您不公，奪走了您的親人、您的王國，讓您顛沛流離，揹負沉重的力量。”
希裡抿了抿嘴，沒有否認。
她的經歷確實充滿了失去與掙扎。
艾麗婭抬起頭，看向希裡，灰藍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深邃：“但請您相信，不公平，在我，或者說，在我這種出身的人眼中……是最不起眼的事情。”
希裡怔住了。
“我們出生在泥濘裡，能活著長大已屬僥倖。” 艾麗婭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沒有選擇的權利，沒有拒絕的資格。貴族老爺們一個念頭，一場戰爭，一次稅收，就可能讓我們家破人亡，淪為奴隸，或者曝屍荒野。不公平？那是貴人們才有閒暇去感慨的詞彙。對我們而言，每一天睜開眼睛，面對的都是無奈。”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昏迷的哈涅爾，眼神柔和了些許：“無奈地接受強者的安排，無奈地為了一口吃的出賣力氣甚至尊嚴，無奈地看著親人病痛死去卻無錢醫治……無奈，才是烙在我們靈魂裡最悲哀的印記。”
希裡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言語在這樣直白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蒼白。
她確實從未真正體會過那種毫無選擇餘地的、徹底的無奈。
艾麗婭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應，更像是沉浸在了某種回憶中，聲音變得更加飄忽：“曾經……有個小女孩。她家很窮，住在帝國邊境一個時常被戰火波及的小村子裡。但家人很愛她，日子雖然緊巴，卻也有簡單的快樂。小女孩很聰明，很小的時候就顯露出對周圍能量異常的敏感——後來才知道，那可能是稀薄的魔法天賦。”
希裡安靜地聽著，直覺告訴她，這或許是艾麗婭從不曾向人吐露的過去。
“村子裡的人都說，這孩子將來肯定能成為術士，出入宮廷，享受富貴。她的父母也滿懷希望。很快……真的有人來了。穿著光鮮的制服，自稱是帝國魔法人才遴選委員會的人。他們測試了小女孩，說她天賦不錯，符合帝國未來人才培養計劃的標準，要帶她去首都的學院接受最好的教育和培養。全家人都歡欣鼓舞，以為命運終於眷顧了他們。”
艾麗婭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溼布。
“小女孩也滿懷憧憬，以為自己即將踏入一個光明的未來，成為受人尊敬的術士，讓父母過上好日子。她告別了哭泣的父母，跟著那些人上了馬車……” 她閉上眼睛，彷彿在抗拒接下來的回憶，“但……迎接她的，不是學院，不是知識，而是……深淵。”
“那根本不是什麼正規的術士學院，而是帝國情報部門下屬的一個……特殊能力者研究與訓練基地。他們需要的不是學者，不是施法者，而是……工具。聽話的、高效的、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工具。” 艾麗婭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魔法天賦被扭曲，用於暗殺、滲透、拷問、破壞。他們用藥物、用精神暗示、用最殘酷的訓練手段，抹去你的自我，塑造他們需要的零件。不服從的、失敗的……都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希裡聽得背脊發涼，她能想象那是怎樣一種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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