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喧鬧的街道,沿著寬闊潔淨、坡度平緩的環城大道向上層城區行進,周圍的環境逐漸變得肅穆安靜。
巡邏的衛隊更加頻繁,行人也多是衣著體面、步履匆匆的官員或貴族僕從。
空氣中那股戰爭前夕的躁動依然存在,但被更嚴格的秩序和屬於權力中心的凝重感所包裹。
凱勒布林走在哈涅爾身側稍前的位置引路,他那隊精銳的衛兵沉默地跟隨在後方,將哈涅爾、希裡與可能的打擾隔開。
走出一段距離,遠離了街頭狂熱的人群后,凱勒布林臉上那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略微鬆弛下來。
他側過頭,看向哈涅爾,語氣帶上了一絲熟人間的平和:
“哈涅爾大人,兩年未見,別來無恙。”
哈涅爾也微微頷首,回應道:“凱勒布林隊長,風采依舊。” 他記得這位王家衛隊的軍官,兩年前曾有過數面之緣,雖無深交,但知其為人嚴謹正直,是佩蘭都爾頗為信任的得力下屬之一。
“大人此番歸來,氣象更勝往昔。” 凱勒布林由衷地說道,目光掃過哈涅爾身後氣質獨特的希裡,以及他本人身上那股沉澱下來的沉穩氣度,“卡倫貝爾的風雪,看來並未消磨您的鋒芒,反而更添厚重。”
“偏遠之地,事務繁雜,不敢懈怠而已。” 哈涅爾語氣平淡,既不自謙,也不張揚,恰到好處。他隨即引入正題,“方才街頭喧囂,多是議論北方與公主殿下。不知眼下白城之內,關於出兵一事,究竟是何光景?陛下與宰相大人……意向如何?”
凱勒布林略微放慢了腳步,聲音壓低了些,確保只有近處的哈涅爾和希裡能清晰聽到。
他作為佩蘭都爾的親信,透露這些資訊,顯然也是得到了授意,旨在讓哈涅爾對即將踏入的局面有所準備。
“局勢……頗為複雜,大人。” 凱勒布林直言不諱,“陛下與佩蘭都爾宰相,心意是傾向於出兵的。這不僅關乎道義與古老盟約,更因他們清醒地認識到,若坐視阿塞丹徹底淪亡,安格瑪巫王的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剛鐸自身。埃雅努爾殿下自不必說,他力主一戰,態度最為堅決,在軍中尤其是年輕將領中聲望很高。”
他話鋒一轉,眉頭微蹙:“然而,阻力巨大,且主要來自於議會。以印拉希爾親王為首的一批重臣、大領主,反對立刻、無條件地北上。他們提出了諸多條件,美其名曰為王國長遠計,實則……” 他頓了頓,沒有直接說出趁火打劫之類的詞,但意思已然明瞭,“無非是要求阿塞丹割讓土地、開放權益、提供鉅額糧草補償,甚至……對未來王位繼承有所安排。他們代表了相當一部分貴族的利益和恐懼——恐懼南方的空虛,恐懼戰爭的消耗,恐懼王權藉此機會進一步膨脹,削弱他們的勢力。”
哈涅爾靜靜地聽著,這些與他之前的判斷和城中輿論基本吻合。
議會貴族們的算盤,他洞若觀火。
“正因議會阻力巨大,僵持不下,” 凱勒布林繼續道,“陛下與宰相才另闢蹊徑,利用……塞拉公主殿下。”
提到塞拉的名字時,一直沉默跟在哈涅爾身側、看似在好奇打量白城建築的希裡,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的眼眸中瞬間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像是刺痛,又像是某種深切的共鳴。
她原本輕鬆搭在劍柄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這細微的變化,被哈涅爾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心中一動,瞬間瞭然。
希裡……曾經的辛特拉幼獅,獅鷲學派的最後傳人,她親身經歷過家國淪亡、親人離散的慘痛。
那場導致辛特拉毀滅的尼弗迦德入侵,那失去祖母卡蘭瑟女王、被迫流亡的歲月,是她心底最深的創傷之一。
如今,聽到另一位公主,也是她來到中土最好的朋友——塞拉——正面臨幾乎相同的絕境:國家瀕臨滅亡,孤身在外求援,承受著各方壓力與算計……這如何能不觸動她記憶中最痛的那根弦?
某種意義上,塞拉此刻的處境,正是希裡曾經的映象。
這份感同身受的悲憫與關切,遠超過普通的友誼。
凱勒布林沒有注意到希裡的細微變化,他繼續說著塞拉的情況:“公主殿下……非常勇敢,也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她按照宰相大人的安排,在軍營、廣場多次演講,講述阿塞丹的慘狀,控訴……某些人的冷漠與算計。她的眼淚與堅強,確實極大地煽動了城中士兵與平民的情緒,輿論對議會非常不利,主戰的呼聲越來越高。但是……” 他嘆了口氣,“議會里的那些老爺們,根基深厚,利益盤根錯節,並非簡單的民意壓力就能輕易動搖。他們依然牢牢把持著表決的關鍵票數。公主殿下……她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在對抗整個既得利益集團,其中的煎熬與孤獨,可想而知。伊萊娜夫人雖能提供庇護,但在政治風暴面前,所能做的也有限。”
希裡聽著,嘴唇抿得更緊,淺綠色的眼眸深處彷彿有微光在閃動,那是憤怒,也是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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