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照寒淵》第204章 殘信泣血(1)

作者:星辰神宮的尚九·10個月前

御史臺的人馬踏碎天牢外的寂靜時,凌霜正站在馬車旁看易玄宸吩咐暗衛。秋日的風捲著落葉掃過靴面,她肩頭的雪狸突然豎起耳朵,朝著凌家的方向望去,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遠處天際的一抹灰霾——那是抄家的兵卒舉著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陛下已下旨抄凌家。”易玄宸走到她身邊,指尖拂過她肩頭未乾的紗布,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安撫,“我讓人先去攔著,給你留些時間去柳氏房裡看看。”他知道凌霜沒放下,柳氏臨終前那句“不該害你母親”像根細刺,紮在她心頭,不拔出終是難安。

凌霜點點頭,翻身上馬時,指尖的木片硌得掌心發疼。那半塊刻著雲紋的木片被她用錦帕裹著藏在袖中,與衣襟內側的玉佩隔著布料輕輕相觸,像是在無聲地呼應。雪狸蜷在她懷裡,爪子緊緊勾著她的衣襟,彷彿也感知到了那座朱漆大門後即將揭開的沉重過往。

凌家門前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抄家的兵卒舉著刀槍守在門口,將試圖靠近的人攔在三尺外。硃紅的大門被踹開,門楣上“凌府”的匾額歪歪斜斜地掛著,邊角還沾著兵卒的刀痕。凌霜勒住馬韁時,恰好看見管家被兵卒推著出來,懷裡的賬本散落一地,泛黃的紙頁被風捲著飄到她馬前,上面“軍餉”二字刺眼得很。

“易夫人。”領頭的御史見到易玄宸身邊的凌霜,連忙拱手行禮,眼中閃過幾分複雜。誰都知道這位前凌家大小姐如今是易玄宸的夫人,更是掀翻凌家的關鍵人物,此刻她出現在這裡,沒人敢攔。

凌霜沒說話,翻身下馬徑直往裡走。庭院裡一片狼藉,名貴的蘭花被踩斷在石階下,古董花瓶摔得粉碎,碎瓷片上還沾著乾涸的水漬。幾個丫鬟僕婦抱著包袱蹲在牆角哭,見到凌霜走過,哭聲突然停了,眼神里有畏懼,有怨懟,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憐憫——曾經她們侍奉的大小姐,如今成了看著凌家覆滅的“外人”。

柳氏的臥房在東跨院,抄家的兵卒剛搜過這裡,抽屜被翻得亂七八糟,衣物首飾散落滿地。柳氏躺在冰冷的拔步床上,臉色青灰,嘴角還殘留著一絲黑血,顯然是毒發而亡,卻不知是自戕還是被人滅口。床前的矮凳上放著半碗未喝完的湯藥,藥渣沉在碗底,散發出苦澀的氣味。

凌霜走到床前,雪狸從她懷裡跳下來,爪子在床底扒拉著什麼。她的目光落在柳氏枯瘦的手指上,那雙手曾無數次拿著簪子想扎她,曾在聯姻宴上怨毒地瞪著她,此刻卻僵硬地蜷縮著,指縫裡還夾著半張揉皺的信紙。

“這老虔婆倒是會藏。”雪狸叼著個樟木小盒跑過來,盒子上的鎖已經被兵卒砸壞,裡面空無一物,只殘留著淡淡的檀香。凌霜彎腰撿起柳氏指縫裡的信紙,紙張已經泛黃發脆,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柳氏病重時寫的,墨漬暈染得厲害,有些字都模糊不清了。

“蘇氏……守淵人……皇室滅口……我是幫兇……”斷斷續續的字句跳進眼底,凌霜的手指突然發起抖來。信紙的邊緣被淚水洇得發皺,“那年太子派人送藥……我端去給蘇氏……她看我的眼神……我這十幾年都做噩夢……”後面的字跡越來越亂,最後只剩下“霜兒恕罪”四個字,筆畫扭曲得像是要將紙戳破。

雪狸蹭了蹭她的腳踝,抬頭時正好看見她眼底的紅。凌霜沒哭,只是死死攥著信紙,指節泛白,紙邊嵌進掌心,割出細細的血痕也渾然不覺。她想起十四歲那年,柳氏端著一碗“補湯”走進她的小院,說“你娘走得早,我替她疼你”,那時她還傻傻地喝了下去,夜裡疼得滿地打滾,後來才知道那湯里加了讓人虛弱的藥材。

原來從那時起,柳氏就帶著愧疚在害她。或者說,柳氏這十幾年的刻薄與刁難,不過是想掩蓋當年親手送藥害死蘇氏的恐懼——她既怕皇室滅口,又怕凌霜長大後復仇,只能用尖刻的外殼將自己裹起來,直到油盡燈枯時,才敢在紙上寫下半句懺悔。

“在找這個?”易玄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手裡拿著個被兵卒遺落在廊下的信封,信封上沒有署名,封口的火漆已經乾裂。凌霜轉頭看他,陽光從他身後的門框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將他眼底的凝重襯得格外清晰。

信封裡是一封未寄出的信,收信人是柳氏的孃家兄長。字跡是柳氏年輕時的筆鋒,娟秀卻帶著幾分凌厲,顯然是蘇氏剛死時寫的。信裡寫得比那半張殘紙更清楚:“蘇氏確為守淵人,太子親令滅口,我為保凌震山前程,親送毒湯。今得一子,凌家地位穩固,然蘇氏臨終前握有守淵人信物,恐為後患,需尋機取回……”

“守淵人信物是什麼?”凌霜的聲音很啞,像是蒙著一層細沙。她想起凌震山說的木盒,裡面有守淵人信物和半塊玉佩,可木盒如今下落不明,柳氏的信裡也沒提信物的具體模樣。

易玄宸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柳氏的屍體上,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是一枚刻著寒淵紋路的令牌,能調動守淵人的後裔。”他頓了頓,指尖輕輕點在信上“太子”二字,“趙珩的祖父曾是‘鎮淵使’,專司看守寒淵,皇室選守淵人祭祀的事,就是由鎮淵使一手操辦。你母親當年不肯祭祀,不僅得罪了太子,還壞了鎮淵使的規矩。”

凌霜的心猛地一跳,趙珩!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趙珩一直盯著她,不僅因為她是守淵人後裔,更因為他的家族與鎮淵使的淵源——趙珩想拿到守淵人信物,想掌控寒淵,甚至想復刻當年皇室選守淵人祭祀的規矩,讓自己成為新的“鎮淵使”。

“木盒裡的半塊玉佩呢?”她突然想起凌震山的話,兩塊玉佩合在一起能找到寒淵的生門。她摸出自己懷裡的玉佩,溫潤的玉質在掌心泛著淡淡的光暈,邊緣的雲紋與袖中木片的紋路完美契合。

“被趙珩的人拿走了。”易玄宸的聲音沉了下去,“我的暗衛查到,凌雪帶著趙珩去糧倉前,曾偷偷回府過一次,從凌震山的書房拿走了木盒。後來凌雪被你救下,木盒就落在了趙珩手裡。”

雪狸突然炸毛,對著窗外低吼。凌霜走到窗邊,看見抄家的兵卒正抬著一幅蘇氏的畫像出來,畫像被塵土蒙得看不清面容,畫軸卻被兵卒粗暴地摔在地上,斷成了兩截。那是蘇氏生前唯一的一幅畫像,還是凌霜五歲那年,凌震山為了討蘇氏歡心,請畫聖畫的,後來蘇氏死了,柳氏就把畫像鎖在了庫房裡,再也沒拿出來過。

凌霜快步衝出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畫像。畫軸斷口處的木刺扎進掌心,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用袖口輕輕擦拭著畫上的塵土。蘇氏的面容漸漸清晰起來,眉眼間竟與凌霜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更溫柔,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懷裡抱著個襁褓中的嬰兒,正是幼時的凌霜。

“這畫像……”兵卒見她是易玄宸帶來的人,不敢上前阻攔,只能訥訥地解釋,“是從庫房搜出來的,不是故意摔的……”

“我帶走。”凌霜抱著畫像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陽光透過庭院的梧桐葉落在畫像上,蘇氏的笑容在光影裡忽明忽暗,像是在看著她,又像是在看著遙遠的寒淵方向。凌霜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那句“落霞深處,有淵可守”,或許從一開始,母親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也知道她未來要走的路。

回到柳氏的臥房時,易玄宸正站在床前看著什麼。凌霜走近才發現,床板的夾層被人撬開了,裡面藏著個小小的錦盒,盒子裡沒有信物,只有一縷烏黑的髮絲,用紅繩繫著,下面壓著張紙條,寫著“蘇氏之發,聊表懺悔”。

“柳氏到死,都在怕你母親。”易玄宸拿起那縷髮絲,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她藏了這髮絲十幾年,既不敢燒,也不敢扔,就像藏著自己的罪孽。”

凌霜沒說話,只是將畫像放在梳妝檯上,輕輕撫平畫軸的斷口。梳妝檯上還擺著柳氏年輕時的珠釵,釵頭的珍珠已經泛黃,旁邊放著個小小的胭脂盒,是當年蘇氏送給柳氏的嫁妝。那時她們還是情同姐妹的姑嫂,柳氏還會挽著蘇氏的胳膊去逛廟會,誰能想到後來會走到這般地步。

“鎮邪司的人最近在查落霞寺。”易玄宸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我的暗衛查到,趙珩派副統領去了落霞寺,說是要‘清理妖物’,實則在找老僧要一樣東西。”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凌霜懷裡的畫像上,“我猜,他們要找的是守淵人的祭祀圖譜,有了圖譜,就能找到寒淵的封印之地。”

凌霜的心沉了下去。柳氏的信、凌震山的供詞、趙珩對落霞寺的覬覦,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寒淵。她抱著畫像的手臂緊了緊,懷裡的畫像像是有了溫度,透過布料傳到掌心,溫暖而堅定,像是母親的手在輕輕撫摸她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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