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的觀星臺,今夜被一層淡淡的薄霧籠罩。
易玄宸獨自坐在石桌旁,桌上擺著一壺溫好的桃花釀和兩隻白玉杯。夜風微涼,吹動他月白色的衣袂。他手中把玩著那枚刻著“燼”字的玉佩,目光穿透重重雲霧,望向天際那一輪清冷的孤月。
距離斷戈鎮那場驚心動魄的妖魔之亂,已過去了整整一月。
燼影司的密報如雪片般飛來,但易玄宸卻下令壓下了所有關於“白衣虛影”的卷宗。他知道,她既然選擇了隱匿於星塵之中,便不願被世俗的喧囂所擾。他能做的,唯有在這紅塵深處,為她留一方清淨之地。
“當——”
子夜的鐘聲在天機閣的飛簷上悠然敲響。
易玄宸的心跳,似乎也隨著這鐘聲漏了一拍。他抬起頭,望向觀星臺邊緣的虛空。
起初,只是一陣極其細微的風。那風不帶一絲寒意,反而透著一種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微溫。緊接著,空氣中泛起了一圈圈如水波般的漣漪,點點幽藍與純白交織的星塵,在月色下緩緩匯聚。
易玄宸屏住了呼吸,連指尖都微微發顫。
星塵流轉間,一道虛影在他對面悄然凝實。
她依舊是那一襲白衣,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只是這一次,她不再是斷戈鎮上空那個高高在上、悲憫無情的神只。她的面容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柔和,眉眼間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卻在看向易玄宸時,化作了如水的溫柔。
“你來了。”易玄宸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站起身,卻沒有上前,只是怕驚擾了這如夢似幻的虛影。
凌霜微微頷首,沒有說話。她走到石桌旁,虛影微微凝實了幾分,彷彿真的有了重量。她抬起手,指尖在石桌上輕輕一拂。
一隻古樸的酒壺憑空出現在桌上,壺身還帶著寒淵深處的凜冽寒氣。
“寒淵尚穩,勿念。”
她的聲音空靈而縹緲,彷彿從遙遠的天際傳來,卻又清晰地落在易玄宸的心上。只有短短六個字,卻勝過世間萬千言語。
易玄宸的眼眶微微泛紅。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情緒強自壓下,重新坐回石凳上。他拿起酒壺,為兩人各斟了一杯。
“好。”他輕聲應道,舉起酒杯,“敬寒淵,敬這人間,也敬……你。”
凌霜也端起酒杯。虛影的手指與白玉杯相觸,竟沒有穿透,而是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微光。
兩人隔著石桌,在清冷的月光下對飲。
沒有訴衷腸,沒有問歸期。他們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月亮從東方升起,又緩緩向西沉去。夜風拂過,帶來桃花釀的醇香,也帶來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星塵的冷香。
易玄宸知道,她每一次離開寒淵,來到這人間,都是在透支她本就所剩無幾的劍魄。她不能久留,也不能說太多。這短暫的相聚,已是她能在無盡的黑暗中,為他、為這人間偷來的一絲微光。
“東海的異動,我已經讓燼影司暗中處理了。”易玄宸輕聲說道,試圖讓她少一分牽掛,“你不必再分心去管那些瑣事。”
凌霜微微搖頭,目光落在易玄宸鬢邊不知何時生出的一縷白髮上。她抬起手,似乎想要觸碰,但指尖卻在距離他臉頰寸許的地方停住。
“你老了。”她輕聲說。
易玄宸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是啊,我老了。可你,還是當年那個執劍的少女。”
凌霜沒有反駁。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彷彿要將他的模樣,深深地刻進自己即將消散的意識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