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斷海時，海面依然平靜得像一面灰色的鏡子。
賈赦在青陽渡的碼頭尋了一整日，才找到願意送他去天斷海極淵的船家。那是個皮膚黝黑的老船伕，面容被海風吹得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亮得很。他看了看賈赦，又看了看遠處那片沉寂的海面，搖頭道：“極淵那地方去不得，水下有東西。”
“什麼東西？”
老船伕沉默了一會兒，吐出一個字：“眠。”
“眠？”
“就是睡了。”老船伕說，“天斷海下面有一條大魚，古時就眠在那兒，千百年來沒人見過它醒。但每過一陣子，極淵那邊就會冒出一股黑水，黑水浮上來的地方，什麼活物都沒有了——魚、蝦、海藻，全死乾淨了。大家都說是那條大魚翻身時吐出來的氣。”
賈赦拿出一袋靈石放在船板上：“你把我送到極淵邊緣就行，不用下水。到了地方你就在船上等我，若我回不來，你就走。”
老船伕盯著那袋靈石看了許久，才嘆了口氣：“行吧。不過說好了，我只停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不見你上來，我就走。”
第二日天明，老船伕駕著一艘窄長的木船，載著賈赦駛入天斷海深處。槳片入水時幾乎無聲，水面上一絲波紋都沒有，彷彿這整片海域都失去了產生風浪的能力。船行了半日，四周的海水從灰藍色漸漸轉為深墨色，陽光在頭頂明亮地照著，但光芒到了海面便像被吸進去了一樣，無法穿透那層墨色透入水下。
“快到極淵了。”老船伕壓低聲音，“你看前面那塊顏色最黑的水面沒有？那底下就是極淵的開口。”
賈赦順著老船伕指的方向看去，大約兩裡外的海面上有一塊直徑數丈的深黑色區域，周圍的墨色海水到了那裡便陡然變深，像是一個深淵的入口。他運起神識向下探去——神識穿過海水時受到極大的阻礙，彷彿海水中融入了某種遮蔽感知的物質。但在一陣模糊的感知後，他隱隱捕捉到了一道向下的巨大裂隙，裂隙深處有微弱的光芒在跳動。
“我下去。”賈赦將隕鐵重刀用防水的油布裹緊背在身後，又檢查了一遍懷中的碎片圓盤是否固定牢靠。老船伕遞給他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通體淡青：“避水珠，含在嘴裡能撐半個時辰。別弄丟了，我只有這一顆。”
賈赦接過避水珠含入口中，從船尾跳入海里。入水的剎那，冰寒刺骨的海水包裹全身，但避水珠散出一層淡青色的光膜將他與海水隔開，使他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他向下游去，速度不快不慢，一邊下潛一邊用神識感知周圍的動靜。
海水中的壓力隨著深度增加而急劇上升，但賈赦的肉身經帝藥淬鍊後極為強悍，水壓對他的影響有限。他下潛了約莫百丈後，四周一片漆黑，只剩避水珠的青光和懷中碎片圓盤的金光為他照亮身週數尺的範圍。就在這時，他的神識忽然捕捉到了一股極為微弱但清晰的波動——那波動來自極淵深處，與碎片圓盤中的氣息同出一源。
第九枚碎片，就在下面。
他加快了速度。又下潛了近百丈後，前方的海水中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像是一柄無形的巨斧從海底劈開了一條深不見底的海溝。裂口邊緣的岩石上覆蓋著厚厚的深色苔蘚，偶爾有一兩條發光的深海魚從苔蘚中鑽出又鑽回。裂口內部有金色的微光從深處透出，將周圍的海水染上一層淡淡的琥珀色。
賈赦遊入裂口，沿著那道微光的指引繼續向下。裂口內的空間並不狹窄，寬度足以容納數人並行，兩側石壁上偶爾能看到人工開鑿的痕跡——幾道平整的切面、幾個粗糙的符號、一段模糊不清的凹槽。那些痕跡與赤皇掌印使卷中描述的風格相仿，應該是赤皇當年留下的印記。
下潛了不知多久，周圍的水壓已經大到連賈赦的肉身都感覺到了沉重。他身上的護體氣血在超常的水壓下持續消耗，避水珠的光膜也開始微微顫動。但前方那道金光已經越來越近，像是一盞掛在深海底部的明燈。
他終於看到了金光的源頭——那是一扇嵌在裂口最底部的石門，通體由一種暗金色的金屬鑄成，表面刻滿了層層疊疊的符文。門縫中有金色的光芒不斷溢位，將周圍的海水照亮了一大片。
石門的正中央，有一個比之前所有碎片凹槽都大一圈的圓形凹陷。他取出八枚碎片拼合的大半圓盤，靠近門面的凹陷。圓盤邊緣的缺口處金光暴漲，與門上的符文產生了強烈的共鳴，石門表面的符文開始逐一亮起，從邊緣向中心層層推進。
當所有符文全部亮起的瞬間，石門中央的圓形凹陷處湧出一股強大的吸力。賈赦手中的大半圓盤被那股吸力牽引著向前，邊緣的缺口處傳來一陣震動——然後他感應到了第九枚碎片的氣息，就在門內不遠處，正在向門的中心位置移動。
一枚青銅碎片從門縫中自行飛出，準確無誤地嵌入了大半圓盤的最後一道缺口中。
九龍圓盤完整閉合。
九條龍紋首尾相接、渾然一體，圓盤中央爆發出刺目的金光，將整片深海照亮如白晝。那股金光以圓盤為中心向四周擴散，石門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後開始劇烈流轉，石門內部傳來沉悶的轟鳴聲，像是某種沉重的機括正在被拉動。
賈赦感覺到腳下的岩石在微微顫抖，裂口兩側的石壁上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一些碎石從高處墜落下來，在海水翻滾中無聲下墜。他看了一眼那扇正在緩緩開啟的石門，又看了看頭頂上方——如果石門開啟引發更劇烈的震動，這條裂口很可能會坍塌。
他沒有時間猶豫了。一步踏入石門，在門內的金光將他包裹住的瞬間，他感覺到周圍的海水猛然退去，腳下踩到了乾燥的地面。空氣重新包裹了他的身體，避水珠的光膜自動消解。他抬起頭，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奇異的空間中——腳下是一片平坦的黑色石板地面，四周是無邊無際的灰白色虛空，像是站在一座浮在虛無中的孤島上。
而在這片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扇門。與萬古絕域內層銅門不同，這扇門是由純粹的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門框上流轉著無數細密的符文與影像。門縫中透出的金光帶著一股讓他丹田金色湖泊劇烈翻湧的磅礴氣息。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扇金色光門上的符文開始轉動，門縫緩緩擴大。門後的景象越來越清晰——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雲海，雲海中隱約可見破碎的山巒和斷裂的巨柱，像是一座被摧毀的巨大城市留下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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