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色山脊比賈赦預想的更遠。
他在銀灰色的雲海中走了將近一天，山脊的輪廓才從模糊變得清晰。走近之後他才發現，那不是山脊，而是一具龐大得難以想象的骨骼。巨獸的骸骨半埋在雲層中，脊柱像一道彎曲的白色城牆橫亙在天地之間，每一節脊椎骨都比一棟房屋還高，肋骨如巨傘般向兩側展開，末端深深插入雲層之下，不知延伸到了何處。
賈赦停在這具骸骨的頭顱前。那頭顱仰面朝天，顎骨半張著，可以容一個人直立走入。眼眶的位置已經空了，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凹陷，深不見底。整具骸骨呈現出一種極淺的灰色，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經過無數萬年的風化侵蝕，卻依然保持著完整的形態，沒有坍塌。
他繞著骸骨走了一圈，發現顱骨的後方有一處凹陷，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撞擊形成的。凹陷的深度約有兩三尺，邊緣光滑，不像是自然風化的結果，更像是某種有意識的挖掘。他湊近細看，在凹陷底部發現了幾道平行的刻痕——人工留下的痕跡。
他伸手觸碰刻痕，指尖感受到一股極其微弱的殘留氣息。那氣息與古皇煉神訣中的某些波動有細微的相似之處，但更古老、更原始。他順著刻痕的方向看去，那幾道平行的線條一路延伸，順著顱骨後方的凹陷向下延伸至脊柱側面的某處。
賈赦沿著那道痕跡走到脊柱側方，那裡有一塊脊椎骨明顯比其他的更粗壯，骨面上刻著一幅簡化地圖。地圖的線條只有寥寥數筆，但指向的位置就在這具骸骨的胸腔區域——也就是肋骨包圍的中央空腔。
他繞到胸腔前。肋骨之間的間隙足夠寬闊，可以側身穿過。他踏入那片被肋骨包圍的“腹地”時，感覺周圍的靈氣濃度驟然升了數倍。空腔中央的地面上，散落著大量細碎的白色骨屑，骨屑之中有一塊拳頭大小的深藍色晶體，半埋在灰白色的粉末裡，在雲海的微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魂晶。
賈赦蹲下身，沒有急著去拿。他先用神識仔細探了一遍晶體周圍的區域——沒有禁制、沒有陷阱、沒有殘留的意志。那枚魂晶靜靜地躺在骨屑中，像一塊被遺忘已久的寶石，沒有任何防護。
他伸手將魂晶撿起。入手的觸感冰涼而光滑，晶體內部有無數細密的紋路在緩緩流動，像是某種微弱的神魂脈動在內部迴圈。他用神念觸角輕輕觸碰魂晶表面，一瞬間，一股龐大卻溫和的記憶碎片湧入他的識海——
那是一隻巨獸最後時刻的記憶。它張開翅膀飛翔在一片比上蒼之上更古老的天穹下，身形遮天蔽日，雙翼捲起的風足以讓山川移位。它飛過一片又一片大陸，最後降落在這片雲海之上，閉上眼，等待死亡。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它將自己畢生的魂力凝聚成了一顆晶體，藏於胸腔之內，然後安靜地合上了雙眼。
畫面到此為止。賈赦睜開眼，那枚魂晶依然在他手中靜靜地泛著藍光。他將魂晶用布包好，小心收入懷中，對著那具巨大的骸骨微微躬身：“多謝。”
他沒有急著離開，又仔細查看了骸骨的其他區域。在尾椎骨下方，他找到了一塊殘破的石板，表面刻著幾行字，字跡比赤皇掌印使的更古老，筆畫粗獷而有力：“萬古為一瞬，瞬即為萬古。後人若見此骨，當知此界曾是生界。”
落款處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圓形的印記——九條龍首尾相接的圖案。
賈赦將石板上的文字記下，又把那塊刻著地圖的脊椎骨拓印了一份。骸骨周圍的其他區域沒有再發現更多有價值的東西，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巨大的墳冢，轉身離開。
回到守燈人的紫晶塔時，又過去了三天。塔頂的銀白火焰依然在燃燒，但明顯比第一次見時黯淡了一些。守燈人坐在塔門口的臺階上，見他回來，微微點了點頭：“東西都拿到了？”
賈赦將界石碎片和魂晶取出，在臺階上一字排開：“界石夠了。魂晶也找到了。剩下的就是帝血。”
守燈人看了一眼那些材料，目光在魂晶上停了片刻：“你在一具巨獸骸骨中找到的？”
“是。它把魂力凝聚成了晶體，留在了肋骨腹地。”
守燈人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那具骸骨……老夫年輕時也曾見過。能在那地方找到魂晶，說明你是有緣分的人。帝血的問題，你怎麼解決？”
賈赦伸出右手，將指尖劃破一道小口，滴出一滴金紅色的血液。血液落在地面上時發出輕微的灼燒聲，石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焦痕。
守燈人低頭看著那滴金紅色的血珠，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帝藥煉化後的血……雖然不是純正的帝血，但作為引子已經足夠用了。你體內的帝藥殘餘不低，看來你走過的路比我想象的更遠。”
“所以能啟動錨點？”賈赦問。
“能。”守燈人站起身，“不過你確定要現在就走嗎？上蒼之上這片區域，還有很多東西可以探索。你這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
賈赦站在塔門口，望向遠方那片金色雲海。遠處又有一群廢墟的輪廓在霧中隱現，更遠處還有模糊的山影和明亮的光點。他知道守燈人說得對——這片區域中還有很多未解的秘密，那些破碎的紀元碎片、那些殘留的因果線、那具巨獸骸骨背後的歷史。
但他也清楚，他不能永遠留在這裡。北斗星域還有未了的事，萬古絕域地宮中的銅門還等著他去開啟，仙府背後的真相還等著他去揭開。
“以後還會回來。”他說，“但先把路修通。路通了，什麼時候回來都行。”
守燈人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好。那就去那座廢墟城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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