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荒北部的林區比他預想中更加幽深。
那條沿溪的小徑走了不到半日便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厚實的落葉層,踩上去鬆軟無聲,將足跡吞噬得乾乾淨淨。樹木的品種也發生了變化——從常見的闊葉喬木逐漸轉變為針葉與闊葉混交的古老林種,樹幹粗壯虯結,樹皮上覆蓋著厚實的苔蘚,有些樹幹的中段甚至長出了新的小樹,形成層層疊疊的共生結構。
賈赦在林間穿行了約莫兩日,沒有遇到任何其他修士。這片區域的人跡明顯比東荒南部少得多,連妖獸的氣息也較為稀疏。但空氣中始終漂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古老波動,不是靈脈的脈動,也不是禁制殘留的餘波,更像是某種地質結構本身在緩慢釋放著儲存了數萬年的能量。
第三日午後,他穿過一片密集的灌木叢後,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凹地。凹地的形狀相當規整——近乎完美的圓形,直徑約有數百丈,邊緣的坡度均勻而平緩。凹地底部覆蓋著一層深灰色的細碎礫石,沒有草木生長,與周圍蔥鬱的林地形成鮮明對比。
他站在凹地邊緣向下望,神識探向凹地底部。礫石層不厚,下方約兩尺處有一層堅硬平整的表面,像是人工鋪設的石板。他沿著緩坡走下去,用腳撥開表層的礫石,露出一塊石板的一角。石板表面顏色灰白,質地細膩,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
他用短匕沿著石板邊緣清理了更大一片礫石,露出一塊約三尺見方的完整平面。石板表面上刻著幾道淺槽,排列成不規則的放射狀,像是某種大型陣法殘留的溝槽。溝槽內沒有靈石殘渣,只在最深處殘存著一絲極淡的金屬粉末,在日光下泛著隱約的銀光。
他蹲在那塊石板前,將九龍圓盤貼近石板表面——沒有反應。他又取出從沙界帶回的石盤,同樣沒有反應。這說明這個地方與九龍一脈的關聯不大,但石板本身顯然是人工產物。如果不是九龍系統的一部分,那就可能是北斗星域本土更古老時代的遺留物。
他清理了凹地中另外幾處區域的礫石,發現整個凹地底部都是一整塊巨大的石板,石板表面刻著複雜的溝槽網,覆蓋了整個數百丈的圓形區域。那些溝槽的走向不是隨機的,有明顯的對稱性——以凹地中心為原點,四條主槽呈十字形向四個方向延伸,每條主槽兩側又有細密的分支槽道,像是某種樹狀的能量輸送網路。
賈赦從行囊中取出一塊空白玉簡,將石板上溝槽網的佈局拓印下來。拓印時他發現凹地中心處有一塊比其他溝槽深兩指的特殊凹坑,凹坑底部有一個圓形的印記——一個簡單到極點的圖形:一個大圓中套著一個小圓。
他盯著那個圖形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在沙界古塔的石室牆壁上見到過類似的符號,只是比這個大圓套小圓的圖案多了一道環繞的弧線。兩者之間顯然存在某種演變關係。
他將這個圖案也拓印下來,然後重新將礫石覆蓋回石板表面,恢復成他初到時看到的模樣。做完這一切後他沿緩坡回到凹地邊緣,在附近找了一棵地勢較高的大樹,坐在樹根上整理這些天收集的資訊。
仙府地宮中的分層世界結構圖、舊墟穹頂上的通道網路、沙界的古窟與古塔座標、以及東荒北部這座圓形凹地的溝槽陣圖,每一部分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一個由多個分層世界組成的大系統,透過密集的通道網路相互連線,而所有連線的終點都匯向某個核心位置。
那個核心位置,從現有證據來看,既不在北斗星域、也不在上蒼之上、也不是沙界或舊墟。它藏在更深處——被那些分層世界層層包裹著,就像他在仙府暗門中看到的那幅畫面:核心世界被同心圓包裹在最內層。
“要到那個核心去,”他自言自語,“得先把外層打通。北斗星域是其中一個外層,仙府是連線內層的介面。只有透過仙府才能進入下一層。”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樹葉和塵土。這座圓形凹地雖然不屬於九龍系統,但它很可能是北斗星域本土古修士留下的某種指向標或輔助設施,溝槽陣圖的作用也許是在特定條件下為能量流動提供引導。他已經將它的佈局記錄了下來,日後再遇到類似的陣法設施時可以互相印證。
他離開凹地,繼續向北行進。又走了兩日,林間開始出現一些零星的遺蹟殘骸——半埋在土中的石基、倒塌過半的石牆、幾根傾斜的石柱。那些石質建築殘骸的風格與萬古絕域地宮內部相似,都是灰白色的石材,表面有細密的紋理。從殘骸的分佈密度來看,這裡曾經有一座規模不小的建築群,只是年代久遠,被森林完全吞沒了。
他在一處較為完整的石基旁停下,撥開覆蓋的藤蔓和苔蘚,看到石基側面刻著一行字。字型與他在仙府地宮暗門中看到的完全不同——更接近北斗星域通用的古文,筆畫方正而規整:“觀星臺舊址。大荒三千七百二十年立。”
觀星臺。
這個名字他從未在任何典籍或輿圖上見過。但按照碑文的落款時間推算,這座觀星臺建立於大荒歷三千七百二十年,距離現在至少數萬年。這麼古老的一座天文觀測設施建在東荒北部的密林深處,周圍既沒有大城市也沒有靈脈核心,選址本身就很不尋常。
他仔細檢查了石基周圍的地面,在石基東側約二十步的地方發現了一塊埋入土中大半的石碑。石碑上刻著幾幅星圖,與普通的天文星圖不同——這些星圖的排列方式不是從觀測者的視角來描繪的,而是從高維度的俯視視角來展示星辰之間的相對位置關係。其中有幾顆星的位置明顯不在北斗星域的常規星圖之中,更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觀測到的天空景象。
他花了很長時間將石碑上的星圖全部拓印下來。做完這些時天色已經暗了,他在石基旁邊的一塊平整石頭上坐下來休息,看著夜空從淺藍逐漸變深,繁星在頭頂次第亮起。他對照著剛剛拓印的星圖望向天空,試圖在真實的星空中找到那些非常規星點的對應位置——有幾顆確實隱約可見,但極其暗淡,如果不是刻意去分辨很容易被忽略。
那些暗淡的星點分佈在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中,那片區域以北斗星域的常規星圖來看並無特別之處,但在觀星臺的古老星圖中卻是一條通道的入口標記。
“古修士用星圖示記通道入口。”他大致明白了這些星圖的功能,“天上的星星對應地上的路。只要能讀懂星圖,就能找到那些隱藏的道路。”
他收起星圖拓片,在石基旁靠著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後他沒有繼續向北深入,而是折向西南,沿著一條更開闊的谷地朝中州方向前進。他手頭積累的線索已經足夠多了,現在需要的是時間和空間來消化這些資訊,並將它們串聯成一個完整的行動路線。
谷地中的路比林間好走很多,地勢開闊,植被稀疏,視野能夠延伸到數里之外。他走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傍晚時看到前方出現了一座規模不小的城鎮,城牆低矮但完整,城門上方掛著一塊褪色的匾額:“安遠鎮”。
他從北門進入鎮中,找了一家客棧住下,要了一間清靜的房間。關好門窗後,他將所有的玉簡、拓片、星圖和地圖全部攤開在桌上,從北斗星域萬古絕域的仙府開始,一路到上蒼之上、沙界、舊墟、再回到東荒北部,將每一段行程中獲得的關鍵資訊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好。
九龍圓盤在他掌心靜靜地躺著,完整拼合後的九條龍紋偶爾會泛起一絲極淡的光澤,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著這些資訊之間的關聯。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滿桌的圖紙和拓片上,將他收集的線索照亮了一大片。
他在桌前站了很久,最後將其中一幅星圖拓片與一塊從沙界帶回的石盤碎片並排放置,兩者之間的某個符號在月光下恰好重合了邊緣的輪廓——沙界的觀察站標記與東荒觀星臺的通道指向標記,在它們各自獨立的體系之外,存在著一條若隱若現的對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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