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絲微涼的風一直持續著,方向穩定。賈赦沿著風的來向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前方的土丘群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灰白色地面。地面平整得像被人用長尺刮過一遍,沒有任何起伏、沒有植被、沒有碎石。只有那陣風依然從前方以恆定的速度迎面吹來,拂動著他衣袍的下襬。
他在這片平整的地面上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地面的顏色從灰白色逐漸變為一種極淺的淡青色,質地也從硬實的沙土變為略微光滑的表面。他蹲下身摸了一下地面——觸感比沙土更密實,像是被反覆壓實後形成的硬質表層。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紋理,橫向的,手指橫向摸過去能感覺到細微的摩擦感,縱向摸過去則幾乎沒有。
他順著紋理的方向繼續向前走。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後,前方出現了一座低矮的圓形建築。建築完全由那種淡青色的石料砌成,高度約一丈有餘,直徑約有四五丈。頂部是圓弧形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深灰色的沉積物,像是長時間暴露在風沙中形成的積層。建築的正面有一道拱門,門洞內是黑的,看不清深處的情況。
他在拱門前站定,取出一枚界眼晶石握在手中。晶石內部的光暈在靠近拱門時變得活躍起來,從靜止狀態轉為緩慢的旋轉。拱門內側的黑暗中也亮起一點對應的光芒,與晶石內部光暈的旋轉頻率幾乎一致。
他邁過拱門的門檻。門內的空間比外部看起來要大,頂部呈穹窿狀,最高處離地面約有兩人多高。穹頂上分佈著細密的孔洞,日光從孔洞中漏入,在地面上形成密佈的光點陣列。那些光點排列得並不隨機,間距大致相等,構成了一種有一定規律的分佈模式。
他走到穹頂正下方,抬頭向上看。穹頂內壁有一圈淺色的紋理帶,寬度約兩掌,環繞穹頂一週,像是曾經被塗抹過某種顏料,後來褪色留下的痕跡。紋理帶上每隔一段距離有一個深色的圓點,共九個,等距分佈。他將九龍圓盤從懷中取出,圓盤上的九條龍紋在與穹頂紋理帶平行時開始流動,每條龍紋的節律與九個深色圓點的位置產生了一一對應的關係。
他調整站姿,將九龍圓盤舉至與穹頂平行的位置,使龍紋的流動方向與紋理帶的環繞方向一致。當兩者的方向完全對齊時,穹頂中心的一個光點開始擴大,從針尖大小逐漸擴充套件為一枚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呈淺金色,在半空中靜止不動,內部偶爾有一縷細絲般的亮線一閃而過。
光球持續存在了一段時間,然後緩慢收縮,重新變回針尖大小後隱沒在穹頂中心。穹頂上的光點陣列也隨後逐漸暗淡下來,像是夜間的燈火被一盞一盞地吹熄了,只剩最後幾縷微光殘留在紋理帶的邊緣處。
賈赦站在逐漸暗下來的穹頂下方,直到光線完全恢復到他剛進門時的狀態。他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拱門。門外的風已經停了,地面上那些細密的紋理在無風的狀態下顯得更加清晰,排列得均勻而整齊。
他站在門外,重新看向這座圓形建築。在無風的環境中,建築的輪廓顯得更加完整,頂部的深灰色積層與下部的淡青色石壁之間有一條清晰的分界線,像是被某種因素長期作用後形成的分色。夕陽的光線正從側後方照來,將建築在平整地面上投下一道弧形的陰影。
他收起九龍圓盤,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地面上的紋理在腳步經過時依然保持著縱向平滑、橫向粗糙的觸感,每一步都能感覺到那種微妙的摩擦差異。風沒有再重新吹起來,空氣變得靜止,寂靜在開闊的地面上蔓延開來。遠處的土丘群在他腳下鋪展開來。他走過了那道圍欄殘留的結構,沿著來路穿過了那片散落著舊瓦礫的區域,在夜色完全降臨前回到了矮牆根下。
暮色在矮牆周圍收攏得很慢,像一層從地面向上鋪展的薄幕,將遠處土丘的輪廓逐一隱入暗藍的底色中。賈赦靠著矮牆的背陰側坐下來,在最後一線天光中取出皮紙和記錄用的玉簡,將這一日看到的內容逐條錄入。圓形建築的穹頂結構、九個深色圓點的等距分佈、九龍圓盤龍紋與紋理帶的對應關係、中心光球的短暫顯現——他按照觀察到的時間順序依次記下。
夜色完全合攏後,他將玉簡收好,在牆根處鋪開裹衣,靠著牆躺了下去。頭頂的星空在無風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密集的星辰密密地鋪在深黑色的天幕上。他在星光中躺了一會兒,聽著周圍完全的寂靜,然後合上了眼。
天亮後他沿著矮牆前的地面繼續往東走。經過那座圓形建築時,日光照在它的弧形頂面上,在淡青色石料的表面形成一道均勻的光弧。他沒有停步,沿著來時的路線穿過土丘群之間的低窪通道,經過三岔口、第二處基座、乾涸河床的燒土層,在午前回到了那片長著矮松叢的露天凹陷處。小石塔還在那裡,周圍的沙土和灌木與他離開時的狀態一致,矮松枝上有幾根掛著的乾枯松針被風吹動,在地上落下一層薄薄的深褐色針葉。
他在小石塔前蹲下來,將定針重新插入塔身頂部的插孔中。定針入孔後沒有轉動,針尖依然保持著他最後使用時的方向,正對著西北方向的某個固定角度。他在塔前坐了一會兒,看著定針尖端與天空的某條可見線形成穩定的對應關係,然後起身將包裹的繫繩重新收緊,沿著空地南側的一條約莫可以辨認的小徑走了下去。
小徑兩側的植被逐漸從矮松過渡為一種葉片更細小、顏色更深的灌木,枝條密集,在路徑兩側形成低矮的屏障。他在其中行走時偶爾會踩到一截露出地面的樹根或一塊鬆動的小石,但總體上小徑的走向保持著相對穩定的方向。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後,小徑匯入了一條更寬的土路,路面雖然依然是沙土性質,但寬度足以讓兩輛貨車並行。
他沿土路繼續走了兩日,經過幾處零散的路邊田地和幾間屋頂長著雜草的石屋,在第三天下午到達了一座較大的鎮集。鎮集名為“白土鎮”,鎮口有幾棵老槐樹,樹下有人擺了茶攤和乾糧攤。他在茶攤前坐了一會兒,要了一碗涼茶,向攤主詢問附近傳送陣的位置。
鎮中的傳送陣設在集市盡頭一座舊鐵匠鋪的耳房中,地方不大但維護尚可。他付了傳送費用,在落日之前到了中州的一座叫“隴川”的大城,在城中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找到隴川城中一處開設在舊書鋪二樓的“問經閣”,閣主是一位上了年紀的修士,藏有一些記錄上古地理的典籍。賈赦說明來意後獲准查閱閣中一部分較為公開的卷冊,在其中一卷殘破的羊皮地圖冊上找到了與圓形建築穹頂紋理帶相似的圖樣,圖樣旁有一行批註:“此圖記於某座位於極西荒漠中的古塔頂部,另有一處位於東境某地山中,兩處形制相近,疑為同一時期所建。”
他將那幅圖樣摹寫了一份,作為對照資料收好。離開問經閣後他在城中補給了一些水和乾糧,又買了幾張厚實的空白獸皮紙和一小瓶封蠟,將已經寫好的記錄與空白紙頁分別包好,用封蠟封口,貼身存放。
中午時分他出城西行,穿過幾片麥田和零星的村落,在日落之前到達了隴川城外的一處河谷。河谷中段有一片被灌木覆蓋的高地,地面散落著一些灰白色的石塊,排列方式隱約可見分組的痕跡。他在那裡找到了一處由幾塊較大的石板構成的平臺狀構造,表面覆著一層淺青色的沉積物,與圓形建築頂部的積層顏色相近。
他將九龍圓盤在平臺中央平放片刻,圓盤沒有發熱也沒有震動,只是安靜地躺在石面上。他收起圓盤,在平臺邊緣坐了下來,看著河谷中的水流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碎光,流向東南方向。河谷裡的風有些涼,從水面吹過來時帶著土腥和水草混合的氣味,不是很濃,能夠聞到。他坐到了天黑,然後起身沿著來時的路返回隴川城外,在城外找到了一處可以過夜的空屋。空屋的屋頂有一處破洞,可以看到外面的星光,他靠著牆坐了一會兒,將新摹寫的圖樣與之前收集的資料放在膝上對照了一番,然後收好資料靠著牆躺下,閉上眼休息。夜風從破洞中漏入,在他頭頂上方的空間中盤旋了兩圈,然後從另一邊的縫隙中溜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