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擺擺手,眼中竟似有淚光閃動,“可是,諸卿想過沒有?你們現在,個個位 極人臣,掌握重兵,門生故吏遍天下。
朕在,自然無事。
可朕百年之後呢?太子年幼,他能鎮得 住你們這些叔伯輩的元勳嗎?即便你們無 心,你們的子侄、部下,會不會有人生出從 龍之心,效那陳橋舊事,黃袍加於你們某一 人之身?到那時,你們是從也不從?不從,則部下離心,性命堪憂;從了,則背叛朝 廷,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朕?”
這番話,可謂誅心至極,卻又赤裸裸地揭開了所有開國功臣與繼任君主之間最核心的矛盾與猜忌鏈。
趙勝等人聽得額角見汗,後背發涼。皇帝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是將那層窗戶紙徹底捅破,將他們置於極度危險的境地——皇帝已經在擔心他們未來會威脅太子了!
“噗通” 幾聲,趙勝、秦玉鳳、趙勇、孫傳庭、洪承疇五人齊齊離席,跪倒在地。
“陛下!臣等萬萬不敢有此心!”
趙勝以頭搶地,聲音發顫,“臣願即刻交出兵權,迴歸田園,只求陛下與太子安心!”
秦玉鳳也道:“陛下,玉鳳一介女流,蒙陛下不棄,委以重任,焉敢有負?北疆軍務,臣可即刻上表,請陛下另委賢能!臣願長居宮中,或回淮安故里,絕不過問外事!”
趙勇、孫傳庭、洪承疇也紛紛表態,願交出兵權、辭去要職,只求保全性命,得享天年。
陳遠離座,親自將五人一一扶起,眼中含淚:“諸 卿 何 至 於 此!朕 今 日 召 集 諸 卿,不 是 要 奪 你 們 的 權,更 不 是 要 害 你 們 的 性 命!
朕 是 要 與 諸 卿 商 量 一 個 萬 全 之 策,既 能 保 全 我 等 君 臣 情 誼,又 能 讓 太 子、讓 後 世 子 孫 安 心,讓 大 陳 江 山 永 固!”
他重新落座,示意眾人也坐,語氣轉為緩和但堅定:“朕 有 一 個 想 法。
諸 卿 年 事 漸 高,為 國 徵 戰、操 勞 半 生,也 該 享 享 清 福 了。
不 如 這 樣:諸 卿 將 各 地 的 直 接 統 兵 權、地 方 行 政 實 權,逐 步 交 出。
朝 廷 會 選 派 年 富 力 強、忠 誠 可 靠 的 將 領 官 員 接 手。
而 諸 卿,朕 將 在 北 京 為 你 們 建 造 最 華 美 的 府 邸,賜 予 最 豐 厚 的 俸 祿 田 莊,你 們 的 公 爵、侯 爵 世 襲 罔 替,與 國 同 休!”
“不 僅 如 此,” 陳遠圖窮匕見,丟擲了他思考已久的、更具建設性的方案,“朕 還 想 仿 照 古 之 ‘ 三 老 五 更’ 及 西 洋 之 ‘ 議 會’ , 設 立 一 個 ‘ 貴 族 議 院’。
凡 一 等 公、侯 爵 位 者,及 有 大 功 於 國 的 特 殊 功 臣,皆 為 當 然 議 員。
此 院 不 直 接 管 理 行 政、軍 事,但 有 權 參 與 討 論 國 家 大 政 方 針、重 大 法 律、皇 位 繼 承 等 事 務,有 建 言、諮 詢、監 督 之 權。
諸 卿 交 出 實 權 後,便 是 這 貴 族 議 院 的 首 批、也 是 最 尊 貴 的 議 員,地 位 超 然,榮 寵 無 比,可 以 將 畢 生 經 驗 智 慧,用 於 輔 佐 朕 與 後 世 君 主,真 正 做 到 ‘ 共 享 富 貴,同 保 江 山’!”
杯酒釋兵權,權謀藏溫情。
陳遠這一番“推心置腹”的表演,軟硬兼施,既以歷史悲劇和未來隱憂進行恐嚇,又以高官厚祿、世襲罔替和“貴族議院”的超然地位進行利誘,將削權的舉動包裝成“保全功臣、共享富貴、共商國是”的美事。
趙勝等人都是人精,豈能不知這是皇帝在收權?但在皇帝已將猜忌挑明、且給出如此“體面”臺階的情況下,他們除了順水推舟、感激涕零地接受,還能有別的選擇嗎?激烈反抗?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何況,皇帝給出的條件,確實優厚得難以拒絕。
於是,一場沒有兵戈、不見血光的權力交接,在這場瀛臺夜宴中,初步達成了默契。
接下來,便是如何具體、平穩地落實這套“杯酒釋兵權”2.0版的方案了。
而“貴族議院”這個新鮮事物的設立,也將為帝國的政治架構,帶來前所未有的、深遠的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