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是在第六天黃昏接到正式任命的。
任命寫在半張天穹木樹皮上，墨跡未乾，落款處同時印著三個符號：浮黎部落的星獸圖騰、嵐宗革新派的草書劍徽、礦盟清醒派的二進位制序列標識。三方會籤的痕跡在樹皮邊緣疊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像是某種粗糙但認真的盟約正在被逐件落實。陳稔把樹皮遞給她時，她正在給巖甲獸的鱗甲夾縫清理碎石。接過來的手上還沾著灰綠色的岩屑，在樹皮表面抹了一道痕跡，她低頭看了看那道痕，沒有擦。
從今晚開始，陳稔說，星淵井周圍十五公里半徑的巡邏歸你管。所有可控獸群歸你調。遇到不明單位先警告，警告不聽就驅逐。驅逐不了就傳訊回來。主戰派的殘部和嵐宗山門裡漏出來的人這兩天活動開始變多了。
多少人？
不確定。羅小北截獲了三段斷續訊號，波形不是礦盟的標準格式，也不是嵐宗的通訊協議。可能是某方在使用舊裝置改裝後臨時搭的應急通道。訊號內容加密了，昴宿-γ正在解，但進展不快。加密方式不是現代演算法，更接近——
更接近浮黎古語那種結構。阿蠻替他說完，把樹皮捲起來塞進腰帶裡。她拍了拍巖甲獸的側頸，那獸低鳴了一聲，重心微傾，讓它背上的人站得更穩。陳稔退了兩步仰頭看她，他第一次注意到阿蠻坐在獸背上時的姿態與以前不同——以前她總在找平衡，脊背微微前傾，手指攥緊韁繩。現在她的後背是直的，膝蓋貼合獸身弧線的角度精確到如同一體鑄造，像是她跟坐騎之間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接觸面，底下全是同頻的共振。
你什麼時候開始這樣騎的？陳稔問。
阿蠻低頭看了他一眼。前天。
她沒說前天發生了什麼。但陳稔注意到她脖頸處露出來的暗青色紋路比以前深了一層，像是從皮膚底下某處吸了更多的顏色上來。
巡邏隊的第一次正式行動安排在星淵井西側。
那片區域的地形以風化礫岩為主，地面佈滿深淺不一的天然溝壑，最深的溝壑超過二十米。裂縫的光照到這一側時被山脊遮擋大半，留在溝壑底部的只有碎片化的陰影和幾縷流竄的淡藍色餘光。阿蠻帶了十一頭巖甲獸、三十二隻雲音雀、以及五頭體型纖細但爆發力驚人的刃脊豹。她把隊伍拆成三層：巖甲獸在溝壑邊緣排成一條斷續的弧線作為固定了望點，雲音雀以扇形散開低空搜尋，刃脊豹沿著溝壑底部無聲穿插。
她自己騎著一頭體格最小的刃脊豹走在最前線。
那頭豹通體銀灰，脊背上的稜狀骨刺在移動時會微微調整角度以適應風速。它行走時四爪著地幾乎不發出聲響，只有在踩到鬆動的碎石時才有一瞬間的細碎摩擦音。阿蠻俯身在它背上，手掌貼著它的頸側，指腹下能感覺到它的每一次心跳和每一次肌肉纖維的輕微收縮。她在用觸覺讀取它的判斷。而它在用同樣微妙的肩胛骨偏移回應她的重心指令。他們之間的資訊交換量極大，但完全不依靠聲音。
西側巡邏區的第五道溝壑，刃脊豹停了。
它停的時候全身肌肉保持著一個微妙的張力狀態——不前傾不後坐，像一道繃緊卻未釋放的弓弦。阿蠻沒有問它為什麼停。她也停住了全部的呼吸，只維持著最淺的胸腔起伏，將感知全部灌注到掌心與豹頸之間的那一小片接觸面上。豹的耳廓轉向了前方偏左十度方向，瞳孔沒有放大，說明它判斷的不是迫在眉睫的危險——是。
異常出現在溝壑末端的一處巖壁陰影裡。
陰影的深度超過了自然光衰減應有的程度。阿蠻眯眼看去，發現那處陰影內部有一層極薄的人工偽裝網，網眼的空隙恰好與周圍巖壁的紋理重合，如果不仔細觀察會被當成普通的岩石凹陷。偽裝網的邊緣有一根線纜露了出來，線纜外皮的顏色是礦盟標準配色的暗灰色，但表面沾了一層粗顆粒的巖粉，像是被人為塗抹上去以匹配周圍地表的色差。
她沒有下命令。她只是把手指在豹頸上輕輕按了兩下。豹收到指令，四肢微屈，身體下壓到幾乎貼地，以每秒不到半步的移動速率無聲地向那處陰影靠攏。同時她透過脊背上的一根薄如髮絲的傳導絲線向後方傳送了一次極低功率的脈衝訊號——雲音雀收到後四散升高，在兩百米以上空域維持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圈。
靠近到二十米時，偽裝網下面有了動靜。
那是一架偵察無人機。長不足半米，翼展略寬於身長，通體被不反光的亞光塗層覆蓋，排氣口壓著消音罩。它停放在一塊人工削平的巖臺上，尾端連著一根與偽裝網邊緣同色的細纜線。纜線的另一頭向溝壑更深處延伸，消失在更厚的陰影裡。
阿蠻從刃脊豹背上滑下來，落地的瞬間腳尖先著地再過渡到全掌，沒有發出一聲多餘響動。她貼著巖壁橫向移動了十幾步，繞到陰影的側面視角。那個角度讓她看到了一條極其隱蔽的巖縫——寬不到半米，被風化的碎石堵住了大半，但堵住碎石的表面有一塊區域被動過，碎石排列的順序不對，幾塊較大的片岩被堆疊成了某種可以被快速移除的結構。
她蹲下來，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最外側那片岩石。岩石是松的。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由高頻振動壓縮成的電子嗡鳴——是那架無人機開始自檢了。阿蠻沒有回頭。她知道它的啟動程式需要大約三秒。三秒裡她做了三件事：第一秒把手指收回，第二秒將身體重心沉入腳跟，第三秒透過脊背傳導絲線向刃脊豹傳送了一道全速突進的指令。豹在零點二秒內完成從靜止到最高速的轉換。它越過她身側時帶起的氣流掀動了她的髮梢，銀灰色的身影幾乎是一道直線的切割，精準地撞上了無人機所在的位置。碰撞的聲響悶而短促，像一袋重物砸穿了硬紙板。無人機被從巖臺上掀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半圈後撞上對面的巖壁摔成碎片。
阿蠻在碰撞響起的同一瞬間站直了身體，轉向那條巖縫。她伸手進去探了一把，指尖觸到了繩纜的末端，但繩纜的另一頭已經在碎石深處被拉斷了。斷口齊整，像是有人在她手指觸碰到繩纜的同一時刻用刀具切斷了連線。那個人就在巖縫另一端。
她沒有追。她站在巖縫外側，沉默地聽著縫隙深處逐漸遠去的細微摩擦聲——有人正在沿著一條地道快速撤離。腳步聲很輕，但速度極快，屬於受過訓練的身體才能在狹窄空間裡保持的運動節奏。
她把斷掉的纜線收起來攥在手裡。纜線的末端殘留著微弱的餘溫，比岩層溫度高出大約三度，說明撤離者離開的時間不超過半分鐘。她把纜線湊近鼻端，聞到一股極淡的機械潤滑油味——與礦盟標準用的油品一樣，但混了一層微乎其微的草本氣味。那草本的味道她認識。那是嵐宗後山特有的苦荊草燒灼後殘留在衣物上的餘味。
他們有兩個人。阿蠻對著空氣說了一句。雲音雀從高處落下，停在她肩頭時抖動了一下翅膀。她偏頭看了那雀一眼，雀的瞳孔裡映著她此刻的表情。沒有憤怒。
回程的路上她走得很慢。隊伍跟在身後，隊形比來時更緊密。刃脊豹走在距離她兩步遠的位置，喉嚨裡偶爾發出一段極低的咕嚕聲，像是在持續地確認她仍然在它感知範圍之內。她把纜線放進了隨身帶的石盒裡，石盒的內壁襯了一層星獸鬃毛，既能隔溫又能減少機械磨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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