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是在那面地下牆被發現後的第三天早晨走進臨時藥圃的。
藥圃設在啟明號尾部貨艙改造的生態實驗區裡。原先堆放備用零件的金屬架被拆走了，替換成三十七排用天穹木刨花和星獸糞肥混合填制的種植槽。每一排槽上都覆蓋著半透明能量膜——那張膜是礦盟工程艦用剩餘的護盾材料邊角料裁製的，能濾除青嵐星大氣中過量的炁輻射，保留溫和的光熱波段。七十多種青嵐本土植物在膜下生長，間距整齊，排列有序，葉片舒展的姿態說明它們正在習慣這裡。
白芷每天五時到圃，把當天的觀測資料逐一錄入。她從不跳過任何一株。她的記錄方式很古舊，用一本硬皮筆記本和一支需要手動灌墨的筆，把葉片的色澤變化、新芽萌發的位置、根系穿透刨花層的深度全都寫下來。羅小北曾建議她改用全息掃描記錄，被她婉拒了。手寫的時候，她說，腦子裡會多留一遍。
那天早晨她走到第三排的末端時停下了。
那一槽裡種的是星輝草——一種在裂縫出現後才大規模擴散開來的新物種。葉片呈半透明的銀藍色，在暗處會發出極其微弱的熒光，如同把一小片夜空壓縮成了葉脈的形狀。她種植這批星輝草已經二十三天了。前十五天它們生長緩慢，葉片邊緣焦黃，有幾株甚至萎蔫。但從第十六天開始，情況變了。葉片上開始出現一種極細的銀色脈絡——與葉脈不同的、獨立的新生紋路，像是某種外來能量被植株吸收後重新排布了自己。
她俯身湊近了看，銀色脈絡的末端聚集在葉尖處，形成一個個微小的漩渦狀亮斑。她用指尖輕觸了其中一片，觸感微溫，且有一股持續的低頻脈動從葉尖傳入她的指尖，沿著指骨爬上手腕，停在了她掌心的勞宮穴上。那是一種非常舒緩的振動，像心跳，但更慢，大約每分鐘四十次，節奏均勻，如同某種耐心的、從不著急的存在在向她打招呼。
白芷收回手，在原地站了很久。她的胸口有一個位置——左肋下方第二和第三根肋骨之間的縫隙——在指尖收回之後忽然變得溫熱，熱源擴散得極慢，用了將近三分鐘才遍佈整個胸廓。她低頭看自己的掌心，那一片被觸碰過的皮膚呈現出淡淡的銀藍色光澤，持續時間比葉片的微光短，大約十息後消退。消退後的皮膚沒有異樣，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進去了。
當天的第一爐丹藥配置是在下午開始的。
白芷從種植槽裡採集了二十三片成熟度最高的星輝草葉，洗淨、陰乾、研磨成細粉。她在銅製研缽里加入三種輔料——嵐宗的凝炁花粉、浮黎的骨脂膠、以及一種她自己從多種苔蘚中提取的複合酶液。研磨的時候她刻意放緩了速度。每轉一圈，研缽中散發的銀藍色熒光就加深一層，到第四十八圈時，熒光已經濃到可以從研缽邊緣溢位，在臺面上流淌出一道淡藍色的溪痕。
她把研好的藥粉倒入坩堝，封口，置入蒸餾爐。爐溫她設了一個從過往經驗中推算出的數值——比常規丹方低兩成，持續時間延長三倍。爐火燃起來的瞬間，坩堝表面浮現出與星輝草葉尖同樣的螺旋亮斑，亮斑緩緩旋轉，像一枚被鎖在金屬殼裡的微型星體。
從封爐到出丹，她等了足足七個時辰。
期間她沒有離開藥圃。她在種植槽間的空地上鋪了一塊舊布坐了下來，膝上攤開筆記本，把過程中觀測到的每一點變化都記錄下來。爐內溫度每波動半度她都記了一筆，坩堝表面亮斑的旋轉速度她每刻鐘測一次，火焰的顏色從橙轉藍再轉紫的精確時間她標到了秒。她的字跡一直很穩。
第七個時辰過半時，蒸餾爐發出了的一聲。
白芷站起來走向爐前。她開啟坩堝封蓋的瞬間，一股極其清冽的氣味湧出來，不濃，但穿透力極強，順著呼吸道直入肺底，又沿著經絡向上擴散到頭面部，像是有一雙冰涼而柔軟的手在梳理她整條督脈。她低頭看去——坩堝底部躺著九粒丹藥。每一粒都只有黃豆大小，通體呈半透明的銀藍色，內部封著一粒極細的光核。光核的微光與外界的照明無關，它在沒有光源的暗處也持續亮著，如同被困在琥珀裡的星塵。
她把一粒放在掌心，室溫下丹藥表面沒有變化，但她將它貼到自己的腕動脈上時，丹藥內部的光核猛地亮了一瞬，然後以與她的脈搏同步的頻率開始脈動。
它在……讀我的血。白芷低聲說。
她把丹藥放回坩堝。八粒靜止，一粒脈動未停。
當天夜裡，她做了一次測試。物件是羅小北從礦盟舊資料庫中篩出的一個小型實驗AI模組——功能簡單，邏輯樹只有三層，主要用於監測環境溫溼度。她把一粒星源丹碾碎後融進它的冷卻液迴圈系統裡。模組在融合後的第三秒發出了第一次響應，它的執行日誌中多了一行：冷卻液溫度升高零點三度。溫度變異性改善百分之十七。邏輯核心功耗下降百分之二。
然後，在那行日誌的末尾，它的自檢程式自動添加了一條新註釋：本單元能耗比首次出現非機械性最佳化。來源：迴圈系統內生物製劑。建議進一步測試。
羅小北看到那條註釋時挑了挑眉。
白芷把剩餘七粒星源丹收進一隻用骨脂膠密封的玉瓶裡。玉瓶不透明，但她能感知到瓶內那些光核仍在持續脈動——它們之間似乎存在某種微弱的共振，使整瓶丹藥的溫度比環境略高，像一窩還活著的小東西。她將玉瓶放入恆溫箱，關上箱門時手指在鎖釦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她開始翻查那株噬能藤的資料。
那是一種她在三天前初次引種的植物。藤蔓呈暗紫色，表面覆蓋著極密的鈍刺，生長速度極快，在種植槽裡才栽下七十二小時就已經延展出了超過四米的卷鬚。它的莖葉在觸碰金屬和矽基材質時會產生一種淡黃色的腐蝕性分泌物——對生物組織基本無害，但在接觸電路板、機械關節、管道焊縫時，能在短時間內造成結構脆化和功能癱瘓。白芷在第一次觀察到這個現象時沒有立刻記錄。她蹲在種植槽前又觀察了半個時辰，確認了同一根藤蔓在第三次觸碰同一塊金屬片時分泌物的濃度和腐蝕速度都衰減了——它在形成適應，或者說它在區分可攻擊和無需攻擊的物件。
她將噬能藤的汁液取樣後與星輝草粉末做了混合實驗。混合液的顏色從暗紫變成了灰綠色，放置兩小時後灰綠色沉澱到底部，上層析出一層極淡的琥珀色清液。她把清液滴在一小塊報廢的礦盟主機板晶片上，十秒後晶片表面的金屬走線開始逐條消失，不是腐蝕，是，像墨水被水衝散前那種緩慢而均勻的潰散。晶片在二十秒內變成了一塊乾淨的、沒有任何電路痕跡的空白基板。所有資料都被抹除了——不僅是硬體層面的斷連，連儲存介質裡的殘餘訊號都消失了。
白芷把那塊基板拿在手裡反覆翻看了很久。基板表面光滑如新，像是從來沒有被刻錄過任何資訊。她把它放回檯面上，坐下來，在一張空白頁上寫下了一行字：噬能藤汁液對邏輯儲存結構具有完全不可逆的清除作用。濃度稀釋至十二倍後仍可起效。暴露時間隨稀釋程度線性增長。
她在下文添了一句：稀釋二十倍，暴露時間延長至三分鐘。期間可以中斷。若進行暴露中斷處理，剩餘儲存結構顯示為未受損狀態，僅被清除的部分不可恢復。
她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這意味著噬能藤可以做兩件事。如果濃度夠高，它能在二十秒內讓一個AI模組徹底——不是關閉，不是損壞，是讓它變成一塊空白的、從未擁有過任何邏輯歷史的硬體。如果濃度被精確控制，它可以作為一種選擇性編輯工具——只刪掉指定的資料段，其餘內容保留完整。兩種效果之間只差稀釋倍數和暴露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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