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踏進艦橋的時候，掌心裡的纜線已經涼透了。
但她把它放在敖玄霄面前的主控臺上時，指尖的觸感還在。那三度溫差只持續了一瞬，遠比他想的久。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清晨見過阿蠻的樣子，她的衣襬沾著熔岩地帶吹來的粉塵，細碎的焦黑色顆粒嵌在織物纖維裡，像是走過一道燃燒後尚未冷卻的邊界線。
南面。阿蠻說，聲帶裡有通宵未眠的沙啞，熔岩區。地殼在動。
敖玄霄沒有問她的資訊來源。風行隼的羽毛還夾在她的領口內側，那縷暗金色在晨光裡閃了一下，足以解釋一切。他展開那幅從她骨鏈傳導中轉錄的波形圖，資料被羅小北連夜壓縮成一張薄薄的光譜片。光譜片在臺面上攤開時，脈動曲線從一端走向另一端，每二十七分鐘一個峰值，峰值的振幅從三天前開始逐日增長，斜率達到了一百七十三度。這不是自然衰減序列。
羅小北。敖玄霄的聲音不高，但在晨間的艦橋裡傳得很遠。羅小北從操控臺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半杯已經冷透的茶。我需要你把這張波形圖疊到星圖上去。
疊圖的過程持續了四十秒。昴宿-γ完成了運算，但結果在螢幕上停留了整整三秒才被推送出來。星圖的橙色游標與熔岩區波形圖的座標原點重疊，誤差半徑不超過七公里。七公里在四十五公里的地層厚度面前是可以忽略的數字。它們在同一根垂直線上。那道二十七分鐘的脈動就是那根垂直線的呼吸。
七百六十二年。羅小北忽然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輕。他把一段老舊的資料從歷史檔案庫中拖出來，投影在側屏上。那是一份地質年代的觀測殘本，來源已不可考，記錄介質是某種被礦盟早期工程隊從地層深處挖掘出的晶片。晶片的受損程度超過百分之六十，但脈動監測部分恰好儲存完好。記錄的結尾處標註著三個字：門未開。你知道七百六十二年前是什麼年份嗎？敖玄霄問。
羅小北看著螢幕，喉結動了一下。知識烙印解析的時間戳——你閉關那次，從中讀出的下一視窗逼近的基準年份。和這個完全一樣。
整間艦橋靜了兩秒。
白芷從醫療艙方向走近了，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站位恰好擋住了通往物資艙的通道。那個位置她想表達的意思很清楚——如果你們要往南去，我至少得知道帶多少東西。陳稔幾乎是跑著進來的。他沒有走主通道，而是從側面的維修豎井翻上來的，手裡攥著半張還沾著砂漿的施工進度表，鞋底上粘著乾透的骨料粉末。他站在艦橋入口處喘了兩口氣，目光從螢幕上的疊圖掃到敖玄霄的臉，那張施工進度表在他手裡被捏出了皺痕。
你要下去？
要下去。
核心區地基剛打完第一批樁。地下牆面的表層掃描還沒做完。主戰派的殘部在邊境線上頻繁活動，前天晚上阿蠻的巡邏隊剛跟他們的偵察無人機碰過一次。你這個時候走——陳稔停頓了。他在斟酌措辭，但他的措辭儲備在有限的睡眠和連續的高強度排程中顯然被消耗掉了，最終他只說出了最直接的判斷：我們還沒有足夠的防禦縱深。你離開了，如果有東西從井那邊突然——
所以我必須去。敖玄霄回答。他也站著，主控臺隔在他們兩人之間，檯面只有一掌寬的距離，但那道距離此刻像一條剛剛裂開的地縫。如果熔岩區正下方的東西跟星淵井是同一個系統的上下游，那井裡的異動只是上半截症狀。我們修再多牆也擋不住不知道源頭的病因。
陳稔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他低頭把被捏皺的進度表展平鋪在臺面上，用手指把摺痕壓了又壓。去多久？
不知道。
多少人？
玄霄、蘇硯、阿蠻、羅小北。白芷隨行，帶齊醫療和試驗物資。
陳稔的手指在進度表邊緣停了一下。他逐一掃過那些名字，然後在阿蠻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圈。她昨晚剛巡了一整夜。你讓她繼續走？
她帶的路。
阿蠻靠在艙壁上的姿態沒有任何改變。她偏了偏頭，算是回應。陳稔沒有再說話。他把進度表摺好塞回懷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背對著艦橋說了一句：我給你備三頭熔岩獸。浮黎那邊我去協調。你回來的時候——我希望那面牆還在。
敖玄霄沒有回答會回來的之類的話。他只是看著陳稔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走廊拐角。
出發前的最後一項工作在午後完成。昴宿-γ進行了一次全系統自檢，然後將一段隱蔽的比對照推送到了敖玄霄的終端上，附著一行說明：脈動波形與地下牆面靛藍光澤波動曲線的週期基底高度吻合。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點三。兩種現象共享同一成因。敖玄霄看著那行說明時，蘇硯從艦橋的另一側走過來。
它說什麼？
說地下那面牆和南邊的脈動用的是同一個心跳。
蘇硯沒接話。但她把手按在劍鞘上，劍鞘裡的星靈光紋在午後的光線中浮現出一種與以往不同的灰藍色——不再是夜空的銀白，更像是熔岩表面冷卻後殘留在巖殼上的那一層暗色餘燼。光紋的遊動路徑也比往常慢，像是某種在黑暗處蟄伏很久的生物正在適應新的光源。她沒問敖玄霄是否注意到了這些變化。
遠征隊在日暮時分出發。
浮黎的三頭熔岩獸已經在基地南門外等待。獸身比巖甲獸更扁平，四肢短而粗壯，腳掌有厚達三指的矽晶隔熱墊，踩在地面上會留下淺而規整的凹痕。它們對高溫環境的耐受上限比普通星獸高出近一倍，可以在熔岩地表連續行走六個時辰以上。阿蠻率先騎上第一頭，翻身動作流暢如流水。她俯身用手掌貼住獸頸側面的隔熱鱗甲，片刻後抬頭說：它認識路。它這一支在兩百年前走過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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