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在黎明前的黑暗裡進入裂縫的。
巖縫狹窄到熔岩獸須得側身滑入,矽晶隔熱墊在擠壓邊緣時發出短促的鈍響,像骨節被依次掰直。阿蠻第一個下去。她在獸背上未下,使身體與獸脊保持同一鉛垂線,肩胛骨緊貼兩側巖壁,下降的速度由熔岩獸自行控制——它的四爪在垂直的裂隙面上找到了三處穩固的支撐點,每落下一步就停頓半拍以確認承重。縫隙深處湧上來的氣流溫暖而乾燥,帶著一絲不可忽略的金屬氣味,像是被高溫長時間烘烤過的礦石粉末在空氣裡懸浮了太久,終於等到了會被吸入肺中的一刻。
白芷在第二個下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地面。裂縫邊緣的熔岩殼在晨光尚未抵達的夜色裡呈現均勻的灰黑色,遠方的地平線上有一線極為微弱的天光正從東側漫上來。基地的方向看不到任何燈光,陳稔把整片施工區的照明調到了最低檔,從南面望去連輪廓都模糊成一道灰線。她收回視線,將物資箱在獸鞍上緊固了最後一道綁帶,然後握住繩索,側身滑入。
羅小北跟著她走。他下去時解碼器箱子的邊角撞了一下巖壁,發出的聲響在狹窄的裂隙間被反覆折射了三四次才消散。他低聲罵了一句,用手掌覆住箱體的撞擊面,確認沒有外傷後才繼續下行。
敖玄霄最後下去。他在裂隙邊緣站了大約十息。風從地底湧上來,穿過他的外衣下襬然後散失在背後更高處的夜空中。他低頭看到裂縫深處有一小團暗綠色的光在移動,是白芷腰間的星源丹透過隔熱布層滲出來的微芒。那團光在黑暗中緩慢下沉,像一粒被投入深井的磷火,穩步向某個看不見的底部靠攏。
他從腰帶裡抽出那面旗。
旗是出發前陳稔交給他的。旗幟的材質經過浮黎的淬骨工藝處理,韌性極強,摺疊後只有一掌見方,但展開後足有四尺長,三角徽記在布料表面以礦物顏料印染,深藍與灰黑交織的紋路在微光下呈現出複雜的層次感——星獸圖騰的線條粗糲,草書劍徽的筆畫凌厲,二進位制序列的節點精密規整。陳稔交給他時只說了一句:帶過去插上。宣佈到了。沒有更多解釋。但那面旗的面料上有一處細微的褶皺,邊緣微微卷曲——陳稔在把它摺疊好之前一定獨自握了很久,摺痕的位置恰好是旗杆套口的內側,拳頭反覆攥緊後留下的餘熱在布料纖維裡壓出了比周圍更密集的紋理。
敖玄霄將旗幟重新收好,握住索繩,翻身滑入裂縫。
下降深度接近兩百米時,裂隙壁面忽然消失了。他的腳底踩到了實地——平整、堅硬、沒有任何碎石的實地。他鬆開繩抬頭看去,裂縫上方遙遠的天光已經被收縮成一個極小的亮斑,像一枚嵌在洞頂的銀幣。但黑暗中並非全盲。通道兩側的壁面上泛著極淡的靛藍光澤,光強度極低,但在瞳孔完全適應黑暗之後足夠辨認出周圍五到八米範圍內的輪廓。那些靛藍色的來源,是此前在施工區地下牆上見到過的烏青色材質。
通道向前延伸。它筆直如一條被精準定線後開鑿的箭道,壁面上佈滿了同樣規整的幾何方格。方格之間的間距比地下牆面更密,排列模式也不同——每隔三格就有一條細微的暗線橫貫壁面,像是某種計量深度的標尺。羅小北開啟解碼器的環境掃描模組後確認,那條橫線的間距恰好是三點三米。整條通道的橫截面尺寸恆定在四米寬、四米五高,加工精度達到了毫米級別。
熔岩獸在落地後變得安靜了很多。它們不再發出喉音,腳掌接觸地面的步子更輕,軀體保持著一種低伏的態勢,像是在某條它們本能知道不宜驚動的走廊裡穿行。阿蠻俯在獸頸上,她的脊椎曲線與獸脊的弧度幾乎貼合,手指在鱗甲上緩慢巡行,讀取著獸身每一處細微的肌緊張變化。
它在怕什麼?白芷輕聲問。
不是怕。阿蠻的指尖在獸頸側面停了一下,它在認東西。這面牆上的味道——跟它祖輩記憶裡留下的資訊素有一點重疊。但它認不全。它只認出了某一段。
哪一段?
阿蠻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在鱗甲上又巡行了一圈,然後收回右手,在自己的骨鏈上碰了一下。骨鏈末端的晶石在接觸到通道壁面微光的瞬間搏動了一次,頻率比在地表時快了將近三倍。
白芷沒有再追問。
他們沿著通道走了大約兩個時辰。通道的走向始終恆定,沒有任何轉彎或分支。羅小北的探地雷達在持續記錄深度變化,讀數從地表下兩百米逐漸增加到了四百三十米。壁面上的靛藍光澤隨著深度增加變得略微亮了一些,像是某種從地底更深處向上傳導的光源在透過牆面材質做逐層折射。
這段路途並非完全的沉默。每走大約六百步,通道深處就會傳來一次幾乎無法被耳朵捕捉的低頻振動。那不是聲響。那是一種傳導——透過腳掌、脛骨、脊柱最後抵達顱底時才會被識別為有什麼正在深處活動。振動的間隔恰好是二十七分鐘。正是阿蠻在地表脈動波形圖上記錄過的那個節奏。只是此刻他們站在它的正上方,振動的原始幅度經過兩百多米地層衰減後在底部的剩餘強度,讓每一次搏動都能被全身骨骼同時感知到。
走到第四十七分鐘時,蘇硯忽然停住了。
她停得極突然,連熔岩獸都在她身側多走了兩步才停下。阿蠻回頭看她時,她的右手正按在劍鞘上,手指沒有握緊,但指腹下的那條星靈光紋正在以與通道脈動相同頻率同步起伏。光紋的顏色已經從出發前的灰藍變成了另一種色調——更冷,更接近靛藍通道壁面的顏色,彷彿它正在從環境裡吸收某種它原本就認得的東西。
它在轉。蘇硯說。
什麼在轉?
她把劍鞘從腰間取下,橫在掌心裡。劍鞘表面那條星靈光紋確實在動,但動的方式與之前完全不同——之前它是沿著劍鞘長軸來回流動,像一條被限制在固定水道里的河。此刻它的流動方向改變了,在劍鞘中段分叉,其中一股轉向了劍鞘的側面,對準了通道右側的牆壁。
敖玄霄走過來站在她身側。他沒有去看劍鞘上的光紋。他看的是通道右側那面牆。牆上的幾何方格在那股光紋指向的區域內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差異——其中一組方格的排列順序與周圍完全不同。倒過來看時,那組方格的排列構成了一段可識別的序列。
北瞳。敖玄霄說。
羅小北已經靠了過來。他把解碼器的探頭貼在牆面上那組異常方格的區域,螢幕上的資料流滾動了幾息後穩定下來。這些方格的間距構成了一個二進位制序列。排列方式不是隨機產生的——它是編碼。
能解嗎?
能。這組序列很短,只有六十四個位元。但解碼之後的內容——羅小北的聲音忽然小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是一組座標。精確到毫米級的定位。指向的位置在通道前方大約七公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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