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皇帝語氣的變化，顧秉言渾身一震，連忙跪倒在地，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如實稟告道：“陛下明察！並非微臣等有意苛責北方學子。實在是因為……因為這幾省學子交上來的文章，相較於江南和中原腹地，確實顯得文理粗疏，見解也頗為淺薄。幾位閱卷官再三商議，覺得若將這等文章錄入門牆，恐有失朝廷掄才大典的水準，所以……便將他們剔除了。”
朱雄英聞言，沒有立刻發作，而是靠在龍椅上，陷入了深思。
科舉取士，取的是才學，這無可厚非，但分省定額是一項至關重要的政治國策。
北疆苦寒，教育資源本就落後於江南，若是完全以文章優劣來一刀切，北疆學子永無出頭之日，長此以往，必然導致朝堂之上全是南方官員，地域撕裂，這才是真正的動搖國本。
沉思片刻後，朱雄英目光銳利地盯著下方的顧秉言，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
“朕既然下旨此次恩科是按省份取士，定下了名額，那麼這榜單之上，就必須填滿這些省份的人數！一個都不能少！”
“可是陛下，他們的才學實在……”
“才學不濟，那就論德行！”
朱雄英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擲地有聲，“文章寫得不好，不代表做不好官。傳朕的旨意，北方偏遠省份名額不足的，立刻將黜落的試卷調出來。文章下乘者，便去翻閱考察他們過往在地方上的履歷、品行和民間口碑！以道德為準繩，品行端正、為人淳厚者，皆可拔擢上榜！”
以德取士？！
顧秉言驚愕地抬起頭，滿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朱雄英。這可是打破了科舉幾百年來的規矩啊！
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要引經據典地反駁，可是當他觸碰到朱雄英那冰冷且充滿警告意味的眼神時，脖子猛地一縮。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前些日子那些因為反對新政，而被當今聖上毫不留情地抄家流放、丟到嶺南去修路的官員們。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顧秉言瞬間喪失了所有反駁的膽量。
“微臣……微臣遵旨。”顧秉言悻悻然地叩首，苦著臉嚥下了所有的話，“微臣這就回去，重新翻閱這些考生的經歷與口碑，定補足各省名額。”
“去吧，儘早辦妥。”朱雄英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隨著顧秉言離開，御書房內重新安靜了下來。
朱雄英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名列前茅的榜單上，手指輕輕在那葉瑾二字上點了點，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修長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輕笑。
“陳蕪。”
“奴婢在。”陳蕪立刻躬身上前。
“去準備一輛低調些的馬車，朕要出宮一趟。”朱雄英站起身來，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去見一見咱們這位即將名動京城的葉大才子。”
恩科大考結束後的半個多月裡，整個京城彷彿從極度的緊繃中瞬間鬆弛了下來。
那些從貢院裡熬出來的學子們，猶如脫了一層皮。
緩過勁兒來後，眾人的狀態可謂是千姿百態：有的人患得患失，整日將自己關在客棧裡對著牆壁默寫考卷，生怕哪裡寫錯了一個字；而有的人則是徹底放飛了自我，呼朋喚友，整日在秦淮河畔包船買醉，吟風弄月，將科考的壓力盡數發洩在絲竹管絃之中。
葉瑾自然沒有去參與那些無聊的酒局。
這半個多月來，她褪去了幾分科考的疲憊，帶著書童小蘭，幾乎逛遍了整個京城。
隨著對這座大明政治中心深入的瞭解，葉瑾心中的震撼便越發強烈。
寬闊平整的水泥馬路四通八達，街道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市井之間井然有序，竟連一個沿街乞討的流民乞丐都看不到。百姓們的臉上沒有以往那種對官差的麻木與恐懼，反倒透著一股生機勃勃的安居樂業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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