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齣,葉瑾渾身猛地一震。
她不可置信地低下頭,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貼身丫鬟,眼中滿是震驚,彷彿今夜才第一次真正認識她一般。
然而就在那電光石火之間,她的心頭竟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動搖。
“你瘋了?”葉瑾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被夜色籠罩的龐大京城,聲音裡透著深深的忌憚:
“小蘭,若這孫文昌只是個尋常的市井無賴,又或者只是個落榜的窮酸書生,花點銀子找幾個江湖人做了他,倒也算神不知鬼不覺。可你別忘了,他現在是什麼身份?”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按在窗欞上,繼續說道:“他如今是恩科二甲第六名,堂堂的大明貢士,未來的朝廷命官。剛剛放榜,一個名列前茅的新科貢士便在這天子腳下離奇暴斃,為了安撫天下學子,朝廷和皇上必然會雷霆震怒,下令徹查到底。”
“更何況……”
葉瑾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幾日京城街頭那些錦衣衛,“這裡是京城,是皇權的中樞。明裡暗裡的錦衣衛緹騎猶如天羅地網,辦案手段更是令人聞風喪膽。咱們若是真動了殺手,不出三日,錦衣衛就能順藤摸瓜把咱們給揪出來。到時候,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聽完葉瑾這番抽絲剝繭的利弊分析,小蘭剛剛鼓起的那一絲兇狠瞬間被抽乾,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重的恐慌。
連這最有效、最決絕的滅口之法都被否決了,難道只能任由那個卑鄙小人拿捏了嗎?
“唉……”葉瑾看著小蘭那六神無主的模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不過你也不必太過絕望。這孫文昌雖然察覺了端倪,但他手裡終究沒有實打實的證據。捉賊拿贓,他光憑一個鼻子,朝廷是不會信他的。眼下咱們也沒什麼好法子,只能先穩住心神,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色漸深,小蘭渾渾噩噩地退下歇息了。
然而躺在床榻上的葉瑾,卻在無邊的黑夜裡翻來覆去,小蘭那句殺人滅口像一根尖刺,紮在腦子裡拔不出來。
一會兒是孫文昌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一會兒是錦衣衛陰冷的刀鋒,一會兒又是江西老家父母族人被押上刑場的畫面……那些畫面交錯翻湧,讓她後半夜幾乎沒有閤眼。
天快亮時,葉瑾終於做了一個最底線也最決絕的決定——若孫文昌真的把她逼到絕路,那便是拼著一死,也要拉他同歸於盡。
翌日清晨,當主僕二人洗漱完畢坐在銅鏡前時,兩人那原本光潔的眼眸下方,都不可避免熬出了青黑的眼圈。
葉瑾只能多敷了些暗色的脂粉,將那疲憊的痕跡遮掩過去,免得在人前失態。
這一整天,葉瑾連書都看不進去,心神不寧地熬到了日薄西山。
快到傍晚申時,她深吸一口氣,強打起精神,重新換上一身剪裁得體的月白色錦緞長衫,將頭上的白玉冠束得一絲不苟,恢復了那副清冷俊美的才子模樣,帶著小蘭,硬著頭皮前往秦淮河的攬月閣赴宴。
此時的秦淮河畔,依舊是畫舫連雲,絲竹聲聲,繁華得令人迷醉。
攬月閣是秦淮河上最大、最豪華的一艘畫舫。
踏上甲板時,葉瑾後頸一陣微涼,她下意識地整了整袖口,確認那張“畫皮”依然服帖,才抬步走進燈光明亮的大艙。
大艙內已經坐滿了十幾位昨日在禮部一同拜過座主的同窗。見葉瑾進來,眾人紛紛熱情地起身相迎,阿諛奉承之聲不絕於耳。
“哎呀!葉兄來了!快快快,葉兄快上座!”
“今日這接風宴,若是少了葉兄這位絕世大才,那可就黯然失色了啊!”
葉瑾剛揚起一抹得體的笑容,正準備拱手寒暄,身後卻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