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追入暗淵的瞬間,四周的聲響像被一下抽空了。不是靜,而是所有的聲音都壓成極低極沉的一線,像有無數條極細的暗流在耳膜最深處滾。他身子急速下墜,青龍清靈光照不出三丈,光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灰黑濁流。好在鎮嶽槍始終在手,槍尖朝下,不斷將纏上來的濁氣絞散。林辰沒有強行止墜,只將清靈光罩收緊,任身體向下沉了十餘丈,才在極窄的一處巖稜上踏了一腳,借勢翻落。腳下極滑,那一腳只借到兩三分力,他身子略斜,反手將槍插入側壁,火星濺出,人已穩在暗河之上。
眼前極暗,像無星無月的子夜。林辰凝神看去,見那魔影並未遠遁,只半沒在更下方的濁河裡,如同一道由黑泥堆成的巨軀。它不再撐天拄地,反倒縮得只有五六丈高,卻更凝實了,像將方才散開的濁氣都收回了己身。無數灰黑色的濁流從它體內淌出,如血管般伸向四面巖壁,與地脈連成一體。林辰一見,心中更明:這魔影已不是單純的魔性凝形,它把這片舊河床當成了自己的殼,濁流是血,巖壁是骨。要殺它,必先斷它和地脈相連的“氣根”。否則刀劈火燒,都不過是在斬一條無尾之蛇。
魔影似也知他看破,忽然如夜梟般極短地嘶了一聲,整片暗淵為之輕顫。幾十條濁流如黑蟒般從河底同時彈起,密匝匝朝林辰咬來。林辰將槍在身前一橫,足尖一點,不退反進,整個人如一道極窄的青金色光痕從黑蟒間隙裡穿過。槍尖過處,幾條濁流被斬成數截,如斷蛇般在地上扭動。他並不戀戰,直朝魔影本體衝去,槍上清靈光越蓄越亮,到後來整柄鎮嶽槍都像一條甦醒的青龍,龍首在槍尖處隱隱成形。魔影低吼一聲,雙掌從濁河裡抄起大團黑漿,照著林辰當頭潑來。林辰不閃不避,一槍直透黑漿。清靈光與濁氣撞在一處,炸開一圈極刺目的青黑異光,將林辰震得朝後滑出數步,槍尾在河床裡犁出極深一道溝。那魔影也被這一槍打得朝後一挫,胸口處豁開一道口子,灰黑濁氣像膿血般往外噴。可不過數息,四面巖壁中又滲出無數黑氣,沿著那些“血管”湧入傷口,魔影的胸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彌合。它嘶吼一聲,雙爪再起,濁流更猛。
林辰暗暗皺眉。這地底本就是它的巢,濁氣無窮無盡,越打它越強。若一味猛攻,只會把自己耗幹。他向後撤了半步,將清靈光微微收斂,屏息細察。只見魔影每次再生,其濁氣最濃郁處總在左肋後側三處連成一線的地方。那三處如獸鰓般一張一合,從河底不斷抽吸濁氣。林辰心思電轉,已猜到那便是它與地脈相連的核心氣根。只要能同時斷掉三根,再以清靈光封住舊河,這魔影便如斷根的樹,再難再生。可要同時斷三根,談何容易。魔影渾身濁氣似甲,清靈光也要撕開數層才能觸到氣根,何況魔影又極機警,稍有動靜便會將氣根縮回濁河深處。林辰面上不顯,心中已暗暗分神去感應洛璃的位置。守心蘭的暖意越來越近,就在他斜後方那片岩壁之後,像一點將燃未燃的星火。
就在這時,地面忽地劇烈一震。林辰耳中同時聽見極遠極沉的一串炸響,如春雷從地心滾過,震得暗淵頂壁簌簌落下碎石。他知道,這是魔影在撞擊靈脈主幹。它見林辰不死,反倒更急了,要用最蠢也最狠的法子撞斷四域靈脈剛接上的那一截。若真讓它撞出個口子,地上四方節點全得遭殃。林辰不再等,將清靈光盡數提起,一腳踏裂腳下岩石,如箭般朝魔影左肋處衝去。這一次他不再正面硬碰,而是繞到側方,槍走偏鋒,點、挑、崩、攪,專朝魔影抽氣最急的幾處招呼。魔影被他逼得左右亂轉,濁流如瘋了一般在四壁抽打。可林辰身法極快,又貼著河床走,魔影每次重擊都只砸在空處。不過片刻,林辰已瞅準那三處氣根中的最上一處,槍尖裹著清靈光,狠狠釘了進去。魔影發出一聲極慘烈的尖嘯,整條左臂都像被抽了筋般垂了下去。可還沒等林辰去斷第二根,魔影猛地將身子一縮,竟將林辰連人帶槍甩脫出去。林辰在半空中翻身,仍被幾道濁流掃中肩頭,只覺一股極寒極重的東西直往經脈裡鑽。他龍氣一催,將入體的濁氣逼出,左肩衣裳已碎了一片,露出極淡的血痕。
“林辰!”一聲極清極急的呼喊從側後方傳來。林辰回頭,見一道丹金色的身影從巖壁裂隙間掠出,正是洛璃。她手捧守心蘭,身周聖火如輕紗般浮著,眉心靈印極亮,卻掩不住滿眼的驚與急。林辰趁魔影還未回氣,朝她喝道:“別過來!它左邊三處氣根,從下往上數,我斷了一處,還有兩處!”洛璃一下明白了。她也不多言,只將手中守心蘭往懷裡一按,雙手結印,催出一串極細極亮的丹火,如九隻火鳥般朝魔影右側衝去。魔影正撲向林辰,被這火鳥從側後一撞,後心處的濁氣嗤嗤蒸騰。它怒極,轉身去抓洛璃。洛璃早有準備,腳下一點,身形如煙般朝林辰這邊掠來,同時高聲道:“你斷下面的,我替你拉它!”
林辰等的就是這一句。洛璃的火鳥雖不能一擊殺死魔影,卻將它的動作拖慢了幾拍。林辰提槍再上,這次身子幾乎貼地飛掠。濁流從四面八方絞來,他左閃右突,槍尖在濁河裡一點,借力彈起,正落在魔影左肋下方。魔影的注意力被洛璃的火鳥纏去大半,等覺出林辰近了,已晚了。林辰單手持槍,朝下猛貫,槍尖清靈光如鑽,深深沒入第二處氣根。魔影渾身一僵,左半身濁氣像被開了口子般狂瀉,整片暗淵都是它淒厲的尖嘯。林辰卻沒有鬆手,將青龍清靈光順著槍身朝那氣根裡死命灌進去。那氣根極深,如一條抽不盡的黑腸,清靈光越往裡推,越覺阻力黏厚。林辰額上青筋都起來了,虎口處震出幾道極細的血口。
洛璃在後方看得清楚,只覺心口一緊。她不再催動火鳥,反將全部聖火收於雙臂,如兩條極亮的金色火鏈,朝魔影腰間一套。火鏈燒得濁氣嗤嗤直響,將魔影往旁側一帶,正好給林辰讓出一線。林辰藉機再一沉槍,清靈光終於穿透第二處氣根,將其炸成漫天灰霧。魔影整個左側塌了下去,像被抽了脊樑。可它仍不肯散,嚎叫著朝林辰反撲,三根氣根只剩最下一根,反而更兇。林辰拔出槍,正要乘勝追擊,魔影卻突然將下半身炸開,化作大團濁流朝四面轟去。林辰與洛璃同時被這自炸逼退。洛璃被幾道濁流掃中左臂,衣袖盡碎,露出裡面極白極細的皮膚,隨即浮起幾道極深的烏痕。林辰搶上前,以清靈光覆在她臂上,低聲問:“怎麼樣?”洛璃搖頭:“沒傷到骨。先別管它,別讓它再縮排河裡去。”林辰抬頭,見那魔影果然又朝最深處的濁河鑽去,只剩最後一處氣根吊著,如斷尾之蛇。他眼中金紋驟亮,將洛璃朝身後一擋,道:“你在岸邊壓陣,別再靠前!”話音未落,人已再度掠出。這一次,他沒用槍,而是將青龍印逼至胸前,清靈光如決堤般傾瀉而下。那魔影還想下潛,被清靈光從上方整個罩住,殘軀在河裡狂滾,濁浪翻得極兇。洛璃在岸邊也沒閒著,以聖火沿河岸一圈圈燒去,把魔影回逃的幾道暗流全部封死。兩人一主一輔,終於將魔影最後那點氣力一點點磨盡。魔影在清靈光與丹火之間縮成極小的一團,再不成形,最終被林辰以槍尖挑起,如挑滅一盞極惡的燈,轟然散去。
幾乎同時,靈脈主幹那幾道被震出的裂紋也再藏不住。林辰收了勢,半跪在河床邊,以手按了按身下岩層,臉色微變。魔影雖滅,但它臨死前那些撞擊已在靈脈主幹上留下極深極長的裂紋。這些裂紋極險,像幾道要將新河重新撕斷的口子。若不及時修補,等四方靈脈流量再起,必成大患。洛璃也走了過來,低聲道:“它用最笨的法子,反倒打在了最要命的地方。先別管上面,我來替你護著。”林辰抹了一把臉上的灰,望了望身下那片極長極深的裂紋,又回頭看她一眼。洛璃的眉心靈印已極暗,左臂烏痕未消,卻仍站在那裡,像一道極靜極穩的光。林辰點了點頭,道:“我下去補。”他說著,將青龍印重新送入地下,清靈光如無數極細的金絲,朝那些裂紋裡慢慢滲去。而那極深極暗的古河,也像終於從一場極舊的噩夢裡驚醒,渾濁漸漸下沉。可誰也不知道,這下面究竟還埋著多少這樣的東西。夜仍長,地面的歡呼聲早停了,只剩守心蘭的花瓣在洛璃懷中一下一下地開合,像在極輕極慢地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