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魔窟的清晨沒有雞鳴,只有從窟底深處泛上來的陰風,一陣一陣地舔著要塞外新鋪的石道。天還沒亮透,賀天工已站在中軍堂前的石階上,將手中那面極大極舊的探陣羅盤最後校了一遍。那羅盤是靈樞臺陣法院的鎮院之寶,盤分九層,層層套轉,能同時探得地脈走向、魔氣濃淡與空間裂隙大小。賀天工的一雙手極瘦,指節因常年握筆刻符已有些變形,可託著羅盤時仍穩得如鐵鑄。他身後數十名資深陣法師皆著玄色短打,腰懸符袋,背後插著十餘面小旗,一個個面色肅然,顯然已在卯時前便候在階下。賀天工也不多話,將手一抬,數十人立時分成九隊,朝既定方位散去。九大節點分佈在魔界通道方圓百里,有在崖頂的,有在谷底的,有在舊河灘裡的,也有在幾處早已塌毀的古陣基旁。眾人一動,整座萬魔窟外便像有九條極細極輕的黑線同時朝四周牽開。
可勘測從第一日便不順利。先是最北面崖頂的節點出了岔子。那處舊陣基半嵌在風蝕巖裡,表面看著尚好,羅盤一探,指標卻如抽了筋般亂轉,三個主針首尾相逆,根本定不出地脈來。帶隊的程姓陣法師親自下場,將測靈玉尺朝陣基正中的舊孔中插入,尺身才入三寸,玉石上便“啪”地爆開一道細紋。他臉色驟變,想拔尺,尺已如生了根般卡在石中。旁邊弟子要上前,被他厲聲喝退。他運起靈力,以宗門秘法護住手腕,才將玉尺一寸寸抽回。尺頭已黑了一截,如被火烤過,又像被什麼從裡往外啃了一口。程法師只覺一股陰寒之氣順尺竄入掌心,半邊臂膀登時冷得發木。等旁人扶他坐下時,他面色已極白,額上全是虛汗,卻仍強撐著道:“這處的魔氣是陳年積下來的,不在地表,在岩心裡。尺根本探不進去,得有人以靈導氣,把地脈逼出來些,羅盤才可能定得準。”話剛說完,他便撐著膝頭站起,又朝那陣基走去。
同樣的事情還發生在西南兩處谷底。谷底亂石下埋著好幾段舊河床,河床裡早積滿了一種半泥半氣的黑膏,羅盤到了那裡,靈光像被厚布捂住,極沉極鈍。兩名陣法師前一後,只走了百餘步,便覺丹田中靈力被什麼從裡往外抽,若非修為不弱,險些當場脫力。更有甚者,一個年輕些的陣師只是用神識朝石縫中探了數尺,便像被什麼極冷極硬的東西撞了回來,慘叫一聲捂住頭,雙耳都滲出血珠。賀天工人在中樞,每隔小半個時辰便收到各隊回傳的訊息。他一邊聽,一邊用炭筆在總圖上改,越改眉頭越緊。九處節點,有六處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靈脈紊亂。這些紊亂極隱極深,普通測靈法器十有五六失靈。陣法師們只能以自身靈力為引,一段一段地去“喂”那地脈,把它從魔氣裡“哄”出來一點,再用羅盤去捉。此法極險,稍有不慎便被地脈裡的舊魔氣反噬。才過了不到一日,已有十幾名陣法師出現經脈刺痛的症候。還好洛璃提前備下護脈固元丹,蘇清月又讓丹師在各勘測點外搭了臨時調息帳,眾人才沒出大礙。
賀天工坐鎮中樞,幾乎未曾閤眼。每有新的資料回來,他便親自複核,將原先那套簡圖上的偏差一道道剔出來。舊圖是靈樞臺大典前所繪,那時四域靈脈未通,許多地脈節點尚在沉睡。如今靈潮已過,地脈深處被新靈喚醒,好些舊測結果全不對了。有幾處支流已經改道,有幾處陣點下方新裂出了細小的空間縫隙。賀天工越看越驚,手中的硃筆越點越快。他一面改,一面口述,由幾名弟子分抄成冊,準備重新繪製一版能覆蓋整條魔界通道的封印大陣草圖。這草圖雖還不是最後方案,卻比舊圖精細了何止三倍。到第三日傍晚,經九隊輪番復勘,最核心的陣眼座標終於被重新校定。賀天工親自帶著兩名老陣師下到通道外沿,以羅盤對準新座標,反覆推演了七遍,最後才在那塊早已刻滿舊符的黑石上,極輕極慢地點下三個新點。旁邊一個弟子見那三個點上同時亮起極細極淡的青光,忍不住低呼了一聲。賀天工沒有回頭,只長出了一口氣:“這裡才是主眼。其餘十八處輔眼,都可依它排了。”
就在陣法師們日夜忙碌時,萬魔窟中軍後方那座舊塔樓已被改成臨時丹樓。洛璃將丹師營分作兩班,白日清點,夜裡輪值溫爐。丹樓上下極靜,只有丹材翻動時極輕極密的窸窣聲,和爐火裡偶爾爆起的一兩聲輕響。洛璃親自清點高階丹材。她點得極細,每一匣靈草都要開啟來看,觀其色,聞其氣,辨其年份與產地。陳年丹材不少已不能用,有些表面尚好,捏開一看,內裡早被蟲蛀;有些靈氣散盡,看著完整,入爐也是廢料。洛璃便讓蘇清月帶人在東側藥庫外單獨闢了一塊“廢材區”,把朽壞失效的丹材逐樣登出,另列一冊“待補清單”。光是“鎮魔丹”一系,就需要八味主材,其中三種能用的不足三成。更麻煩的是“陣眼丹”,此丹要填入大陣核心,與十八處輔眼呼應,所需主材更是嚴苛。洛璃對到最後一味時,在桌前坐了極久。那味主材名為“淨世青蓮芯”,生於極深極清極冷的靈水之中,三百年才結一芯。丹族庫中原有半匣,可此番驗看,大半已失靈氣,真能用的不過一小把。她取了一根放在掌心,見那青蓮芯細如髮絲,色極淡極透,如一滴被凍住的晨露。手指極輕地一捻,便碎了。洛璃沒說話,只將碎芯包在帕中,又去看副材。等全部清完,已是深夜。蘇清月端了碗極淡的靈茶上來,洛璃接過來,道:“旁的都還能想法子,只這淨世青蓮芯,繞不過去。”她把清單遞給蘇清月。蘇清月只掃了一眼,臉色也變了。所有陣眼丹中,此芯是“清心固陣”一路的關鍵。缺了它,丹力不純,陣眼便留了縫。魔界通道如今正是靠這些陣眼頂著,陣眼有縫,便會如舊堤滲水,今日一滴,明日一股,終至潰塌。
洛璃沒有耽擱,馬上傳訊四域。一道靈符飛出丹樓,直奔靈樞臺中樞,再由四域守護議會轉達各域丹道分院與靈材行會。訊中只有十六字:“淨世青蓮芯存量告急,各域速查,若有發現,立報萬魔窟。”訊至四方時,天色將明。洛璃站在丹樓最高處,看外邊黑風峽方向又漫起極淡極灰的霧。那霧極慢極輕地往上爬,像被什麼從地底一點一點推出來。她將手邊的燈撥亮了些。丹樓裡,幾十名丹師已開始將能用的丹材重新裝匣。洛璃知道,淨世青蓮芯多半一時難以湊齊。若到最後仍差,便只有兩條路:要麼以她丹魂輔以青龍清靈光代替,要麼派人冒險再入舊時靈水之地去尋新芯。前者兇險,後者渺茫。但無論哪條,都得先把爐先燒起來。她把那根碎了的青蓮芯重新包好,放進貼身玉匣,轉身下了丹樓。剛出樓門,便見林辰自要塞南側走來。他顯是剛從通道外勘測點回來,衣上還沾著石粉,袖口上凝著一層極細極淡的霜。洛璃迎上去,將淨世青蓮芯的事極簡地說了。林辰聽罷,沉吟片刻,道:“先等各域回訊。若實在沒有,我不會讓你以丹魂硬填。靈水舊地未必沒有新芯,只是不知還來不來得及。”洛璃望著他,極輕地“嗯”了一聲。她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說。晨霧裡,萬魔窟的輪廓又淡了一層,像被那灰濛濛的天色一點點吞沒。兩人並肩往回走,誰都沒有再說話。身後丹樓裡,爐火已起。火光極薄,卻極倔,在漸濃的魔霧裡,跳得極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