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濟城的春天來得比洛邑晚。杞河岸邊的柳樹剛抽了芽,石料場後面的桃花林倒是開得早,粉豔豔一片映著遠處工業區的煙囪。
李賢姝生兒子的那天,正趕上挖掘機第四代液壓泵試機。
石料場上內燃機突突發響,產房裡孩子哭聲更響,兩股聲浪隔著一道院牆較勁。
墨燃蹲在液壓泵旁邊,手裡攥著扳手。耳朵卻豎著聽產房那邊的動靜。哭聲從產房那邊炸開時,手裡扳手一滑差點掉進油缸。
玉娘坐在產房外間的暖榻上。懷裡抱著李待春,待春剛滿百日,眼睛又黑又亮,小手攥住玉孃的衣襟不放。
哭聲響起來時,李小荷從裡面推門出來。手上還沾著熱水。
“是個兒子。七斤八兩。嗓門比他爹還大。”
玉娘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低頭看了一眼待春的小臉,又抬頭望向產房門口。嘴角彎起來。李待春的小手正好抓在她衣襟的盤扣上,抓得緊緊的,彷彿知道從今天起又多了一個弟弟。
“賢姝呢?”
“精神得很。生完了還問挖掘機的液壓泵試完了沒有。說讓墨先生把試機資料留著,她後天自己去看。”
“這女人。鐵打的。我生待春的時候躺了兩天。她後天就要去看液壓泵。”
“讓她去。躺著她更難受。賢姝是鐵廠裡泡出來的,生孩子對她來說就是換了個車間。繒侯那邊電報發了嗎。”
“發了。繒侯回電說——外孫名字讓唐王定。他那邊正在修騾馬道第三段,每天扛著鐵鎬跟礦工一起上工地,膝蓋上的傷疤還沒好利索。還問了一句鐵路能不能提前鋪到繒國山口。”
“鐵路鋪過去要等白崖口水電站的發電機組裝完。墨燃說發電機轉子還要調三個月。繒侯等不了那麼久。”
“他還真是等不了。電報裡說他現在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蹲在礦山口上看路基。跟賢姝一個性子,閒不住。”
正說著電報機又響了。李小荷跑過去接,譯出來一看是莘國碼頭來的。玉娘接過紙條看完,笑意從嘴角一直漾到眼角。
“芷若也生了。兒子。六斤五兩。比賢姝的輕些,但餘大夫說孩子哭聲清亮,母子平安。莘侯樂得在碼頭上放了十掛鞭炮,把碼頭上的魚全驚跑了。莘國漁民說從今往後莘國碼頭不光有魚,還有王子。”
“芷若呢?”
“芷若讓相國帶話。說等出了月子,把碼頭二期最後三十丈棧橋畫完。還說兒子的名字也讓你定。”
李小荷扳著指頭數了數。
“玉夫人、賢姝夫人、芷若夫人——今年咱們家多了三個孩子。加上去年阿彩阿月阿依那幾個,府裡的搖籃都快不夠用了。”
“不夠用就再打幾個。咱們家別的不多,就孩子多。老夫人要是還在——”
玉娘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窗外桃花林的粉豔豔一片,和工業區的黑煙囪隔著一道院牆互相對望著。
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待春,又抬頭看了看石料場方向。挖掘機的內燃機還在突突發響,液壓泵試機的資料正被墨燃一筆一劃記在本子上。過了片刻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老夫人走了半年了。她要是還活著,看到這兩個孩子出生,不知道高興成什麼樣。她最喜歡熱鬧。桃花源那邊草莓該紅第二茬了。裴寂前兩天發電報來,說老夫人墓前那根柺杖旁邊自己長出來一棵小桃樹。不知道是風吹的籽還是鳥銜的核。”
“等孩子們滿月了,帶他們去桃花源。讓老夫人看看——她信裡託付的事,都辦到了。”
李賢姝靠在產床上,頭髮散在枕頭上。臉色還有些白,手裡沒握著卡尺,擱在被子上,手指卻習慣性地蜷著像在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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