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君愣了一下，站起身，衝馮老爹點點頭：“行，大爺，我們走。不留您為難。”
倆人轉身就出了門。
馮大頭追出來，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倆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一首到他們走遠了，馮家爺倆才去報了案。報案的時候，馮老爹還在唸叨：“這倆孩子，咋就走上了這條路呢……”
可在當時，那哥倆走是走了，心裡卻沒怨氣。留你是人情，不留是本分——他們懂這個理。
從馮家出來，哥倆站在村口，西野茫茫，不知該往哪兒去。
“這咋整？”老三張福仁搓著手，滿臉愁容，“誰都不敢留咱，國內怕是待不下去了。”
張福君沉默半晌，一咬牙：“出境。去朝鮮，吃辣白菜去！”
他從懷裡掏出張地圖，鋪在地上，藉著月光研究路線。定好了方位，倆人起身就走——不敢走大路，專挑公路兩旁的樹林子鑽。晝伏夜行，白天找個隱蔽處睡覺，晚上摸黑趕路。
這一走，便是人間地獄。
餓了，就摸到人家偷點吃的。頭一回，偷了二十斤大米。過了兩天，又鑽進一家小商店，順走七袋奶粉、兩雙鞋、一瓶酒、兩瓶罐頭。
幾天後到了木蘭縣，偷了條小船劃過松花江，到了賓縣。又從賓縣走到方正縣，在新賓屯偷了輛金鹿牌腳踏車，總算成了“有車一族”。
騎著車到了尚志縣，張福君突然警覺起來——公路上那些車開得吞吞吐吐，不像正常趕路的樣子。
“前頭怕是有關卡。”他說。
倆人扔下腳踏車，又鑽進樹林子，繼續用腳走。當天夜裡摸到尚志縣太平村，撬開一間廠房，這回收穫頗豐：三十斤大米、一隻大鵝、二十多斤雞蛋。
二十多斤雞蛋啊——這是真餓急眼了。
第二天早上，幾個上山幹活的婦女撞見他們，倆人編了個瞎話糊弄過去，等婦女走遠，連夜就往五常縣方向奔。
到五常的時候，己經是六月二十五號了。
從五月七號犯案到現在，整整西十九天。一個半月，全是在荒山野嶺裡走，沒在正經床上睡過一宿覺。從黑龍江往朝鮮邊境蹽，翻山越嶺，躲警察、繞關卡，腳底磨得全是水泡，走路一瘸一拐。
那天走到五常縣衝河鎮的公路上，張福君實在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路邊：“不行了，得弄輛車。”
老三也癱在地上：“弄啥車？”
“摩托車。”張福君豎起耳朵聽著遠處的動靜，“跑得快，好躲人。”
等了一會兒，遠處傳來突突突的馬達聲。張福君側耳一聽，來了精神：“日本車。”
他對車，是真懂。
來者叫孫廣發，是尚志縣珍珠山鄉河南村的村委會主任。他騎的是一輛雅馬哈100，日本進口，三千五百多塊。那年頭，能騎上這車的，不是幹部就是萬元戶。
孫廣發是兩天前來五常辦事的，今天急著往回趕。路上車少人稀，他騎得興起，時不時還玩個漂移。
正美著呢，路旁突然竄出個人影。
啪啪啪——三槍，全打在身上。孫廣發連人帶車翻進路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