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
我站起來,走到石桌旁邊,拿起空掉的茶壺晃了晃,又放下了。我看著他,他的目光沒有躲避的意思,就那麼平靜地回看著我,像一座沉默了很久的山終於鬆動了一角,不是因為有人在山腳下喊了一聲,是因為時間到了,它自己決定要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擔心,是因為腦子裡那個轉了很久的念頭終於被確認了,但確認之後它並沒有停下來,反而轉得更快了。小哥躺在我旁邊,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我看著天花板,天花板在月光中是灰白色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延伸出來,像一條幹涸的支流。我在想,他是什麼時候決定告訴我的?是我盯他的那些天,還是他之前就打算好了,只是等到今天才說?是不是看到我越來越坐立不安才開口的?
我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在月光中微微顫動著。然後我又轉回去了,看著天花板,沒有再想下去了。
出發前一天,胖子在院子裡清點行李。說是清點行李,其實沒什麼好清的——小哥的包很小,幾件換洗衣服,一本薄薄的書,一個水杯,一個充電器。黑瞎子的包也不大,跟他平時出門的裝備差不多。但胖子還是在翻來覆去地檢查,把包裡的東西倒出來又重新裝回去,像是這樣就能多找出一些需要被放進包裡的東西。
天真,胖子一邊把疊好的衣服重新放回包裡一邊問我,你帶什麼去?
跟你差不多。
那你帶件外套,長沙那邊聽說下雨,降溫。
知道了。
還有充電器,別忘帶了,你每次出門都忘帶充電器。
我帶了一根線了。
一根線夠什麼用?多帶一根備用。
我沒有跟他爭,在包裡又塞了一根充電線。他蹲在地上,把包裡的東西又一樣一樣地整理了一遍,像是隻有這樣才覺得那個包是真的準備好了。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跟平時炒菜很像——快,準,但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鄭重。
小花坐在石凳上看著這一幕,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就那麼端著。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這件事已經定下來了,再做什麼都不會改變。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胖子,然後端起那杯已經放了一會兒的茶喝了一口,放回石桌上,站起來走進了屋裡。
那天下午,天氣開始變了。雲從西邊漫過來,灰白色的,像一塊很大的布料被慢慢地鋪開。風變大了,吹得柿子樹的葉子嘩嘩作響,那些葉子在風中東倒西歪,像是在躲避什麼。遠處傳來很輕的雷聲,悶悶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下鼓。胖子抬頭看了看天,說要下雨了,然後回屋收衣服。小哥也站起來,把石桌上的書拿進屋裡。黑瞎子從桂花樹下的藤椅上站起來,端起他的紫砂小杯,不緊不慢地走回了屋裡。我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雨點落下來的時候,我才站起來走進去。豆大的雨點砸在石板地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石子,每一顆都砸出了自己的聲音。
那天晚上雨沒有停,但也沒有變大,就那麼細密地落著,打在屋頂上、打在柿子樹的葉子上、打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我站在二樓走廊的窗邊往外看,院子裡的燈光被雨水暈開了,變成一團模糊的暖黃色,像是被泡在水裡的燈籠。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連成一條條細細的水線,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窪,每一片都在暗光中映著模糊的夜色。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還是陰的,雲層很低,灰白色的,像是被誰壓低了的天花板。空氣裡有一種被雨水洗過的涼意,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我醒得很早,窗外的光線是均勻的灰白色,沒有影子,沒有明暗的對比。院子裡的石板地被雨水衝得很乾淨,那些縫隙裡的泥土被衝平了,露出細碎的沙粒。柿子樹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在陰天的光線下微微泛著光。
我洗漱好下樓的時候,胖子已經在廚房裡了。他今天起得比平時早,鍋裡的粥已經煮好了,還蒸了一屜包子。灶臺上放著幾碟小菜,用保鮮膜蓋著,像是在等什麼人來了就能直接端上桌。
天真,他頭也沒回,粥在鍋裡,自己盛。包子剛蒸好,趁熱吃。
我盛了一碗粥,端了一碟小菜和一個包子,在石桌旁邊坐下來。石凳是溼的,我墊了一張紙巾坐上去。粥很燙,我慢慢地喝,包子是青菜餡的,味道清淡。小哥從屋裡走出來,在我對面坐下,他也盛了一碗粥,安靜地喝著。黑瞎子和小花也陸續出來了,四個人圍坐在一起,像是一個普通的早晨。
車我聯絡好了,胖子說,七點半到村口。
小哥應了一聲。
到了那邊,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胖子看了一眼黑瞎子,又看了一眼小哥,不管什麼事,都別自己扛著。
黑瞎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沒有回答。
吃完飯,開始往門口搬東西。小哥的包已經收拾好了,黑瞎子的包也準備好了,解雨臣的包也靠在牆邊。三隻包並排放在門檻旁邊,兩個深色一個淺色,大小差不多。我看了看那排包,它們安靜地靠著牆腳,看起來它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胖子把車開了出來,停在院門口。發動機沒有熄火,聲音在清晨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種催促。他把後備箱開啟,把三隻包放進去,然後靠在車門上等著。小哥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院子。石桌、石凳、菜地、柿子樹、廚房的窗戶、桂花樹下的藤椅、院牆上的爬牆虎。他的目光在每一樣東西上都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轉身走出了院門,坐進了車後座。黑瞎子走在他後面,經過石桌的時候端起了桌上那杯最後一口茶,一口喝完,把空杯放在石桌上,杯子擱在桌面中央。然後他也走出了院門,坐進了副駕駛。小花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也跟著上了車。胖子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天真,走了。
我應了一聲,走出院門。在我身後,門軸發出很輕的聲響,緩緩地合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