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倫夫人送來的卷軸,如同一塊燒紅的炭,藏在沈夢雨袖中,也烙在她的心上。她不敢立刻檢視,只能將卷軸貼身藏好,等待最安全的時機。
果不其然,就在木倫夫人離開後不到一個時辰,衛慕烈親自來到了這處特別囚室。
他沒有帶隨從,獨自一人,依舊是一身玄色王服,襯得他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間少了幾分之前的玩味戲謔,多了幾分屬於統治者的冷硬與審視。
“皇后娘娘,此處簡陋,怠慢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走到室內唯一一張椅子前坐下,目光落在沈夢雨身上,“這幾日,可還習慣?”
沈夢雨端坐於石床邊緣,背脊挺直,儘管身著囚衣,發無釵飾,那份屬於大梁皇后的從容氣度卻並未折損分毫。“階下之囚,何談習慣。殿下有話,不妨直言。”
衛慕烈微微挑眉,似乎欣賞她此刻的鎮定:“好,皇后爽快。那本王也不繞彎子。曹元澈如今陳兵漠水河北岸,虎視眈眈。你,就是阻止他渡河的最好盾牌。”
“殿下是想用我來威脅曹將軍退兵?”沈夢雨語氣平靜,“恐怕要叫殿下失望了。曹將軍忠君愛國,北伐乃國策大計,豈會因我一介女流而置國家於不顧?”
“是嗎?”衛慕烈輕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帶來無形的壓迫感,“若僅僅是曹元澈,或許如此。但若加上大梁皇帝蕭景琰呢?本王很好奇,在蕭景琰心中,是北疆十州重要,還是他的皇后重要?”
沈夢雨心頭一緊,面上卻絲毫不露:“陛下乃一國之君,自當以江山社稷為重。”
“好一個以江山社稷為重。”衛慕烈撫掌,眼中卻無半分笑意,“那我們就來驗證一下。本王已擬好國書,不日便將送達洛京。只要蕭景琰答應,暫停北伐,並割讓陰山以南三州之地,本王便保證,將皇后您……完好無損地送還。”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若曹元澈不顧皇后安危,執意進兵……那皇后您,恐怕就要親眼見證北疆的戰火,以及……它可能帶來的後果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以她為質,要挾蕭景琰和曹元澈。
沈夢雨知道,這才是衛慕烈扣留她的真正目的。他不僅要化解眼前的軍事危機,更想利用她攫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殿下似乎篤定,陛下和曹將軍會就範?”沈夢雨反問。
“本王不確定。”衛慕烈坦然承認,“但試一試,總無壞處。畢竟,籌碼在手,主動權就在我。”他站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皇后娘娘不妨好好想想。是願意作為換取和平的‘功臣’回到江都,還是……成為點燃戰火、讓萬千將士因你而死的‘禍水’。有時候,女人的命運,就是這麼無奈。”
說完,他推門而出,厚重的石門再次關閉,隔絕了內外。
囚室內重歸寂靜。沈夢雨緩緩鬆開一直緊握的拳頭,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衛慕烈的話,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耳朵。她知道,蕭景琰絕不會輕易割地,曹元澈也絕不會輕易退兵。但她的安危,又確確實實會成為他們的掣肘和負擔。
她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真的成為敵人要挾自己國家的工具!
她立刻想起了木倫夫人給她的卷軸。趁著守衛換班的短暫間隙,她迅速取出卷軸,就著石壁上微弱的油燈光亮展開。
卷軸上是用奚文和一種類似密碼的符號寫就的,內容晦澀,但沈夢雨憑藉著這些日子對奚族的瞭解和過人的記憶力,艱難地辨識著。越看,她的心跳得越快!
這卷軸裡記載的,赫然是衛慕烈與南方某個勢力之間的秘密通訊摘要!內容涉及軍械走私、情報買賣,甚至隱約提到了在適當時候,南北呼應,共謀大事!通訊中提及了幾個關鍵的中轉地點和人名,其中一個地點,就在王庭附近!
更重要的是,卷軸末尾,木倫用漢字做了簡要註釋,點明這些通訊是透過王庭內一個負責採辦的宦官“烏恩”傳遞的,而烏恩每隔五日,會借採買之名,前往王庭外一處叫“野狐溝”的地方進行交接!
這是一個可能攪亂衛慕烈後方,甚至直接威脅到他王庭內部穩定的重大把柄!
沈夢雨強壓住心中的激動,迅速將卷軸內容牢牢記在心中,然後將卷軸撕成極細的碎片,混入喝水剩下的殘渣中,一點點吞嚥下去。絕不能留下任何實物證據。
現在,她需要想辦法,將這個情報送出去!送給曹元澈,或者……送給可能還在王庭內外活動的“雪蓮”暗樁!
機會,很快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了。
兩日後,衛慕烈或許是覺得需要進一步施壓,或許是別的考量,竟然下令將沈夢雨從地牢移出,重新“安置”到王庭內一處守衛更加森嚴、但環境稍好的獨立院落。名義上是“優待”,實則是更嚴密的監控。
轉移過程中,經過一段相對開放的迴廊。正值春日,幾名奚族貴族婦女在花園中嬉戲,其中一人手中精巧的團扇不小心被風吹落,恰好滾到了押送沈夢雨的隊伍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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