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城,昭德宮。
夜已深沉,鎏金銅鶴銜著的長明燈吐著安穩的光焰,將寢宮內奢華的陳設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空氣中浮動著南昭王室特有的、清雅而持久的龍腦香氣。王后段伽羅端坐在嵌螺鈿的檀木妝臺前,任由侍女們靈巧的手指卸下她髮間沉重的九翬四鳳冠,解散如雲烏髮。銅鏡中映出的容顏,依舊美麗雍容,眉如遠山,唇若塗朱,只是那眉宇間,今日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與這安寧氛圍格格不入的緊張。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目光落在鏡中自己微蹙的眉心上,神思卻早已飛到了千里之外的青陽。計劃應當是萬無一失的,選的人是她母族暗中蓄養多年的死士,身手利落,忠心毋庸置疑。陳宣父女隱居的山谷地形、陳姝每月下山採買的習慣、甚至蒙延晟派去那些啞僕的巡邏間隙,都已被反覆揣摩透徹。只需在那個混亂的市集,製造一場“意外”的劫殺或是流匪之禍,讓那個礙眼的影子永遠消失,便能絕了後患,也斷了她心頭那根日益刺痛的尖刺。
“陳姝……”她在心底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一絲陰冷的快意混著更深的不安翻湧上來。那個活在丈夫舊日時光裡的女人,那個被陳宣當作奇貨可居、待價而沽的籌碼,就像一根紮在她王后寶座下的暗刺,不拔不快。
就在她心緒紛亂之際,一名身著淺碧宮裝、面容尋常的侍女,藉著為她梳理長髮之機,悄無聲息地貼近,用極低的氣音,幾乎是耳語般迅速稟報了幾句。
剎那間,段伽羅捻著步搖的手指猛地收緊,尖銳的簪尾刺痛了掌心。鏡中的美人臉色“唰”地一下褪盡血色,只剩下震驚與難以置信的蒼白,連唇上精心點染的胭脂都彷彿瞬間黯淡。那雙總是含著端莊笑意的杏眼裡,先是迸射出駭人的厲色,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低斥:
“這個賤人!命倒是硬,這樣都殺不成?!”
話音出口,她才驚覺失態,慌忙用袖子掩了掩唇,但胸腔裡的恐慌已如冰水倒灌,瞬間淹沒了方才那一絲狠厲。失敗了……不僅失敗了,聽侍女隱晦的言辭,刺殺現場似乎還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攪局者?是誰?是陳宣暗藏的後手?是蒙延晟另外佈置的、連她都不知道的護衛?還是……其他勢力?
最讓她肝膽俱顫的是——以蒙延晟掌控南昭、監察四方的能力,尤其是對青陽那異乎尋常的關注,如此規模的刺殺行動,真的能瞞過他嗎? 一旦他查到蛛絲馬跡,順藤摸瓜……
“都處理乾淨了嗎?”她猛地抓住侍女的手腕,力道之大,讓那侍女吃痛地瑟縮了一下。段伽羅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目光灼灼,滿是急切與恐懼,“動手的人,線索,尾巴,全都抹乾淨了?一點都不能留!”
侍女忍痛,慌忙垂下頭,小聲而肯定地回道:“娘娘放心,參與此事的外圍皆已滅口,執行之人皆是無跡可查的死士,即便失手被擒也絕不會吐露半分。所有經手之人,皆已處置妥當。”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只是……只是據說現場突然出現一個灰衣人,身手極高,救走了陳姝,來歷……不明。”
“來歷不明……”段伽羅鬆開手,失魂落魄地跌坐回繡墩上,只覺得渾身發冷。一個“來歷不明”的高手,比已知的敵人更可怕。這意味著局勢完全脫離了掌控。她第一次親自策劃如此狠絕的清除行動,本以為算無遺策,哪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讓一切功虧一簣,還留下了無窮後患。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她彷彿已經看到蒙延晟那雙深邃莫測的眼睛,正穿透宮牆,冷冷地注視著她。
就在這時,外殿忽然傳來內侍清晰的通傳:“王上駕到——”
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劈在段伽羅耳邊。她渾身一激靈,幾乎要驚跳起來。他怎麼來了?往常這個時辰,若無特別之事,他多在勤政殿處理政務,或是在自己的寢宮歇息。偏偏是今晚,在她剛剛得知行動失敗、心慌意亂的時候!
“快!快收拾!”她強自鎮定,急促地低聲吩咐侍女,手指慌亂地撫了撫鬢髮,又拉平了寢衣的褶皺。鏡中的自己臉色依舊難看,她急忙拿起妝臺上的胭脂,想補上些顏色,手指卻抖得厲害,一點緋紅竟抹到了頰邊。
蒙延晟的腳步不疾不徐,已然入了內殿。他依舊穿著白日里那身玄色繡金的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在宮燈下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沉靜如古井無波,淡淡掃過寢殿內略顯慌亂的眾人,最後落在段伽羅身上。
“王上……”段伽羅慌忙起身,想要如往常般揚起得體溫婉的笑容迎上去,卻發現嘴角僵硬得厲害,連屈膝行禮的動作都顯得有些滯澀。她心跳如鼓,垂著眼瞼,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只覺得那目光如有實質,正一寸寸刮過她的皮膚,窺探著她竭力隱藏的秘密。
“免禮。”蒙延晟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一如既往的平穩低沉。他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抬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撫一下她的臉頰,段伽羅卻幾不可察地、受驚般微微向後縮了一下。這細微的躲閃,讓她自己都心頭一沉。
蒙延晟的手在空中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溫言道:“聽聞王后今日身子有些乏,特意過來看看。夜色已深,怎的還未安歇?”他的目光掠過妝臺上尚未完全收拾好的首飾和那盒開啟的、顏色有些凌亂的胭脂。
“勞王上掛心,臣妾只是……只是午後小憩久了些,晚間反倒走了困,並無大礙。”段伽羅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手指卻在袖中緊緊攥住,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藉助那一點刺痛維持清醒。她能感覺到蒙延晟的視線在自己臉上停留了片刻,那審視的意味,讓她如坐針氈,彷彿身上的華服寢衣都變成了荊棘織就,每一寸肌膚都在被無形的壓力刺痛著。
他越是像往常一樣溫和地問候,問她是否用過宵夜,問她宮中用度可還舒心,問她前幾日說的頭風可曾再犯……她越是心驚膽戰。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種試探,每一個尋常的關懷在她聽來都別有深意。她只能強迫自己提起全部精神,用最恭順、最得體的姿態一一回答,聲音卻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怯生生的味道。
她甚至不敢抬頭多看他。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懼和一種屬於女人的、尖銳的直覺,卻驅使她鼓起全部的勇氣,飛快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睫,偷偷瞥了他一眼。
他正隨手撥弄著妝臺上一支玉簪,側臉在燈光下線條分明,看不出任何異樣。然而,就在那一瞥之間,段伽羅的心臟猛地一縮。他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睛,此刻看似平靜,但在那波瀾不驚的瞳仁深處,她彷彿捕捉到了一絲極淡、極冷,幾乎難以察覺的……瞭然。
那不像憤怒,不像質問,甚至不像失望。就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彷彿她所有的慌張、所有的掩飾、所有內心惡毒的咒罵與恐懼,都早已攤開在他眼前,無所遁形。
但他什麼都不說。不問青陽,不提陳姝,不露絲毫異色。只是繼續用那種無可挑剔的、屬於丈夫和君王的溫和態度與她說著話。
這種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質問都更讓段伽羅感到窒息和恐懼。她寧願他暴怒,寧願他斥責,至少那樣她還能辯解,還能哭泣,還能用多年的夫妻情分和嫡子生母的身份去求取寬宥。可他現在這樣,一言不發,卻彷彿在周圍佈下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牢牢困在其中,等待著她的下一步,或者……等待著某個合適的時機。
蒙延晟確實已經知道了。青陽發生如此規模的刺殺,他的人若還一無所知,那他這個南昭王也不必做了。訊息甚至比段伽羅得到的更詳細一些,包括那名身手不凡、來歷成謎的灰衣人。幾乎是立刻,他便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昭德宮。有能力、有動機、且如此急切想要陳姝死的,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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